第五章

巷子有些长，约有五十米的样子，尽头是很热闹的一处院子，比平常的四合院要大许多，上下两层，密密麻麻的小房间，院子里有两棵大柳树，从二楼的廊边到柳树上拉了许多道绳子，上面挂着衣服，这境况，倒是跟后世有点像。

树下几个流着鼻涕的孩童追着玩，一个看起来五十上下的妇女在追着其中一个打，边追边喊道，“小浪蹄子，拢共就这么些，你倒是偷了去摸脸了，花娘可没得用了。”

一群五六岁的小孩子在旁边起哄。

见我们二人进来，他们只是瞅了一眼，便继续起哄。

倒是那妇人看了我和南山月一眼，啐了自己先前追着跑的小姑娘一句，便走过来，“你们俩可是新来的？”

南山月点点头，“大姐，不知如何称呼？”

那妇人并不理睬，只说，“随我来吧。”

领着我俩走到这四合院的角落里，一楼的最南边，一间黑黑的屋子门口，南山月预备掏钱，那妇人却径直走了。

南山月推开门，“吱呀呀”的响声让人牙酸，里面一股子呛人的霉味扑鼻而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南山月回过头来，温声说，“阿梨，你且在门外候着，我先收拾。”

说完就进去，我在屋外看得分明，屋里不过见方十平米左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木板床，一个灯架，别无他物。

南山月又去跟那妇人借了扫帚，仔仔细细将屋子扫了一遍，不一会，又端着两个木盆回来，也许是跟巷子口的那老板买的。

在院子里的井里打了水，用湿布仔仔细细将桌椅其他擦了一遍，又洗洗手，这才过来跟我说，“阿梨，你还须等一会，哥哥去找其他物事，可好？”

我点点头。

他出了巷子。

许久，方才那带青皮小帽的老板与南山月一道进来，还跟着一个面生的小伙子，怀里抱着像是被褥之类的。

他们将物事抱进屋里，那老板神情怪异地看了我一眼，与那小伙子一同走了。

南山月在屋里忙活半天，出来擦了脸，说，“阿梨，你去看看，喜欢哪个床？”

我行尸走肉一般被牵进屋里，暗暗的屋子一时什么也看不清，待适应了光线，这才看到，原来他们方才搬来的是另一个木床，两个小床上如今都铺的整齐。

整间屋子里除了床和桌子，已经没有可容人站立的地方。

南山月却脸带笑意地看着我。

我随手指了指铺着青色粗布的床，他便高兴地点了点头，说，“哥哥去打水，你洗洗脸可好？”

他打了水，要端过来，我接过木盆，木木地洗了脸。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院中有小孩子敲了敲一块铁片，众孩童还有一些白天没有看到的人们便陆续从这小院如同蜂窝一般的房间中出来，向小院旁边的那个小屋子去。

南山月看了看我，便说，“阿梨，乖乖等我一会。”就拿了一个木碗出去了。

过了一会，南山月端了木碗回来，一个手里还拿了四个颜色诡异的类似窝头的东西。

他看我盯着他手里看，面色有点难堪，挤了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哥哥明日就出去找营生，阿梨，今晚先凑合吃可以吗？”

我这才看清楚，不很满的一碗棒子面粥，四个高粱面的窝窝，便是我们二人的晚饭了。

我不太能吃的下去，说不清心里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是伤心？还是不甘？似乎都不是。

南山月看我只吃了半个窝窝头，他似乎也有些情绪不高，沉默着吃完了饭，我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和衣躺在床上。

背对着南山月，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心情。

听声音，他似乎在我们俩中间拉上了一道布帘子，我转身去看，借着屋子里洒进来的月光，看不大清楚，似乎是跟我这小床一样的青色粗布帘子，他的声音响起，“阿梨，好好休息。”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我脑子里纷乱如云，一会儿是师父暴跳如雷，一会儿是霜霜端着糖醋小排，一会又是讨人厌的那男孩子不停地说“傻子傻子”，一会是南山月温和的笑。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依旧是那间黑黑的狭窄的小屋，我以为做了梦睡醒了就好了。

可是我依旧在这里。

我终于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是不能相信，不愿意相信，我怎么会穿越？

记得从前看小说，那些穿越了的主人公无不是活得风生水起。可是我，我从来没有想过我竟然会穿越。

眼泪不听话，似乎要冲刷掉我所有的幻想，让我直面现实。

我是京剧演员，穿越了几百年，我还是。

可是生在红旗下长在新中国，京剧演员从不是下九流。昨天南山月说，是乾隆皇帝，那就是说，四大徽班也许还没有进京，京剧压根还没有出现。

可是就算四大徽班进京了，京剧出现了，这个时代，我还是个下九流。

我只觉得嗓子抽痛，头也要炸了似的疼。

也许是我哭的声音惊动了南山月，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伤感，“阿梨，你可是伤心？阿梨，哥哥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这话连他自己都没有底气。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梦里我们剧团的压轴演出大获成功，观众掌声如雷。

团长高兴的快哭了，他还向师父保证，待遇一定会好。

舞台上分花拂柳，我似乎看到时光的流转，戏服慢慢地变化，然后，最后定格在舞台上的，是南山月那张白皙秀气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