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何嫂的声音，就如同往常一样，听不出什么感情起伏，“我不知道你在准备什么，只是我告诉你，雀儿并没有生病，她已经死了。她跳了井。你若是信了她病了就被送出府的话，想要依样学来，还是趁早省省吧。”

我怀疑自己是还没睡醒听错了，身体的反应却比理智更明确，我一下子就吐了出来，接着就是如期而至的高热、发冷。

何嫂似乎被我吓了一跳，她急忙拿了灰盆进来，收拾了一下地上，又想扶我起来，喂我喝点水，却犹豫着，我却忽然明白过来，跟何嫂说，“何嫂，我只是吃坏了东西，不是什么严重的病症，你莫要告诉别人，今天的差事辛苦你了。”

她见我这样说，将水递到我嘴边，我喝了一大口漱口，然后坐在炕边，脑子里空空的，

她说，“明白了就好。若是真得了什么病，你会立刻被埋了。自然，别人问起，就是送出府了。”

说完就转身出了门，带进来一阵凉风。

我用手抠嗓子眼，使劲儿吐，恨不得将胃都吐出来，只想把昨晚吃的蚕豆吐个干干净净。若是真的被他们以为我得了疟疾，只怕真的会被立刻埋了。何嫂的表情可不像是开玩笑。

吐了一早上，终于只能吐出来胆汁了。这次的事，纯属我咎由自取，太想当然了，我以为“送出府”就真的是送出府了，可是没想到，雀儿居然已经死了，还是跳井。

我颓然了半天就开始投入到忙碌的小厨房里去了，何嫂一个人忙碌着，我有些于心不忍。只是我始终无法挥去雀儿的笑脸。

她和我并不十分要好，可是也是我在这里除了何嫂之外最熟悉的人了，那天明明说一起去买花油，我被何嫂留了下来，她却怎么死了？

何嫂见我来厨房里忙活了，也不说什么，只是又分了很多的活计给我。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着，我没有再问何嫂关于雀儿的事，她如果要说，那天早上就说了，既然没说，那就是不会再说了，问旁的人？那个代替雀儿的小姑娘也是不肯说，阿喜说的，我却是不信了。

九月的时候，整天木木地活着的我，也感觉到府里的气氛不一样了，问了那小代替雀儿的小丫头秋棠才知道，乾隆皇帝的八十大寿到了。

那想来四大徽班已经都在京城了吧，只是我却没办法见到他们，南山月再没有信捎来，我觉得自己生活在这个封建王朝的一个封建家族的后宅的小厨房里，这样像一只会立刻悄然死去的蚂蚁。

老夫人已经连续一个月来都没有吃过肉了，何嫂说，这是在为皇帝陛下的与天同寿祈祷，我想，也许这祈祷是管用的，尽管不能与天同寿，乾隆皇帝的八十九岁高龄在这个时候已经十分难得了。

丰草接过我装好的山药百合粥，笑吟吟道，“太夫人昨日还夸奖过姑娘手艺好，比平日多用了半碗粥呢。”

我也笑道，“丰草姐姐谬赞了，是何嫂手艺好，我只是打个下手的。”

她也并不恼，还是冲我微微一笑，然后步履轻盈过了垂花门。最近来拿食物的传话的，都是丰草，她也是老夫人跟前的大丫鬟，也不知怎的，桐仪没有再来了。

不过这也好，丰草温和大方，又见人三分笑，和她打交道，比起桐仪，更令人心情愉悦一些。

大寿的这一个月里，虽然众人战战兢兢，生怕在这种节骨眼上出什么事，却是安安稳稳的过了。

入了秋，天气转凉下来，我夜里送去了热水之后，从垂花门里转出来，却闻到隐隐的桂花香气，伴着秋夜的凉风幽幽袭来，附近有桂花么？我平日里出不了这个院子，竟不知道这府里有桂花，此刻闻到桂花的香气，觉得心里有些隐隐的冲动，踌躇了一小会儿，还是打算去看看。

闻着香味一路小心翼翼地寻着来源，并不在老夫人的院子，还要再往东，我看看隐在夜色中的东边的院子，又看看自己走过来的路，摇摇头，还是回去吧。深深吸了一大口香气，我一边小心翼翼往回走，一边心里暗暗思量，想来是棵比较大的桂树了，不然香气不能飘得这样远，还好这是秋季了，北京城的秋季也是西北风，所以我才能闻到这桂花香。

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伴随着北方的秋天特有的干爽气息，我踩着脚下的石板路，心中也有些小小的喜悦，虽然没有看到桂花，可是踏月寻香，这也是一桩美事。

回到小屋子，何嫂竟还没有睡，我便说道，“何嫂，你可闻到桂花香了？我方才进屋的时候，闻到了桂花香气，府中种了桂花树么？”

何嫂看看我，说，“府里是有一颗桂花树的，今年打别处移来的。”

我有些满足地吹灯睡下，这桂花香，倒是带给我一夜好眠。

第二天起来，我特意留心，却没有再闻到桂花香气，也许是白天太喧闹繁杂吧。

丰草今天一大早就来嘱咐，“今日多加一份雪梨乳鸽，再加一份糖醋排骨，其余的就照往日的做。”

来拿食盒的时候，也是带了一个小丫头一起过来，那个小丫头看起来面生，似乎并不是老夫人院子里的，见我神色有些疑惑，丰草看了那小丫头一眼，那小丫头拎了较小的那个食盒，丰草笑着对何嫂和我说道，“这是福姨娘屋里的竹茂，今日这是特意为了福姨娘加的份子。”

那竹茂似乎有些赧赧，过来握了何嫂的手，只道，“我家姨娘害喜，得老夫人怜爱，这才有口福。”

说完，丰草便带着这竹茂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