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秋棠看我惊讶的样子,说,“这我也是听丹山院的丫鬟们说的,说是啊,这孩子本就是用不干净的手段怀上的,九爷仁慈,这才给了她名分。如今啊,哼,倒也是报应了。”她脸上的神色就像说起自己的仇敌一般怨毒却又带着骄傲。
我看着她这张左右不过十一二岁的有些扭曲和不真实的脸,打了个冷战,摸摸手背上的鸡皮疙瘩,我却再没有了打听这件事的心情。
我再一次确定,何嫂今天有些高兴。
她的脸上从来没有出现过别的什么表情,永远都是一张扑克脸,虽然今天依旧是,而且语气也还是那样平静冷冰冰的,可是我只顾着烧水想心思,忘了泡上明早煮粥的豆子,她竟然没有责备我。
也许是察觉到我看她的眼神有些惊奇,她看了我一眼,说,“去泡上豆子,然后跟我去送水。”
我躺在被窝里,深秋的夜里凉风袭人,窗外并没有月光,黑漆漆的一片。
这样的日子,说快不快,说慢倒也不慢。转眼间,还有不到十天就是新年了。
南山月再也没有消息传进来,我也从来没有机会出去,就这样被隔绝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一天天地,渡过平静而又枯燥的日子。
府里好像还是有点人性的,不过我也得好好谢谢何嫂。
老夫人初一的时候要去庙里上香,原本我肯定是没份的,何嫂不知怎么的,只说她不去了,让我去,所以,我终于可以出去一次了。
因为这个消息,我过年的这几天非常高兴,尽管这两天我和何嫂忙的要死,可是依旧还是很期待初一的到来。
除夕夜,老夫人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们,被全部叫到了老夫人的屋子,我和何嫂到的时候,屋门口的院子里已经黑压压地跪了一片人,何嫂领着我走到东边的角落里,然后就跪下了。我努力地说服自己,这是为了生存这是为了生存,可是屈辱感还是抑制不住地往我脑门上冲。
我看了看身边跪着的这些丫鬟婆子们,有些悲从中来。
屋子的厚厚的门帘被外面门口的丫鬟撩开,几个丫鬟簇拥搀扶着颤颤巍巍的老夫人从屋里走了出来。竹青色锦缎的棉袍上是暗纹的四季长春,外罩一件宝蓝色的短褂,额间绑着一块镶着蓝宝石的水獭皮毛的额带。
老夫人只看看我们,旁边的大丫鬟露阳开口,“诸位辛苦一年,老太太也念着你们,今日除夕夜,自有红包赏下。”
身边众人皆磕头,道,“恭祝老夫人福寿绵长。”
然后就有几个大丫鬟来,每人手里发一枚金叶子,几枚银叶子。
然后老太太又被众丫鬟搀扶着,进了屋子。我要起身,却被身旁的何嫂按住,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妇人,站在廊下,看看我们下面依旧跪着的这些人,道,“太夫人赏,你们更要尽心尽力侍奉老夫人,不得有二心…”原来是训话的,我木木地听着,终于,何嫂拉了拉我的手,众人已经起身准备走了。
我和何嫂正要回小厨房,丰草却过来,冲何嫂道,“何嫂,我嘱咐阿梨几句。”
何嫂便回了,丰草与我慢慢走,细细地说了明天去庙里上香时要注意的事项,我们不能乱说话,不能乱看,不能乱跑,总之,就是把自己当成会移动的石头就是了。
末了,拍拍我的手,道,“这是何嫂特意求了老夫人,才换了你去的。”
我跟丰草道了谢,回到西屋,我看看对面小火炕上背对我睡了的何嫂,心里有一丝暖暖的,她可能看出来我想出去,所以就去求了老夫人,把这个机会让给了我。
初一一大早,我比平时还早起了两刻钟左右,去厨房热了水,炖上粥,这才匆匆梳洗,丰草昨天特意交代了,今天一定不要穿得太寒酸,佛爷看了会不高兴的。
好在府里发的制服我还有一身新的,所以就穿上,送去热水和粥,过了约有半个多时辰,便被通知要出发了。
我们一大群丫鬟婆子都跟在老太太的暖轿后面安静地走着,前面有一队护卫开路,后面还跟着一队护卫,还押着几辆马车。
就这样在刚刚亮起来的冬日的早晨,向着庙里进发。
越走我越觉得眼熟,这里不是东直门外么?
果不其然,一路走到了瓮城庙。
可是这里不是贫苦老百姓待的地方吗?这些贵族阶层不是应该去一些比较特定的地方吗?怎么会跑来这里烧香?
护卫们都停在殿外,老太太也被露阳和丰草她们搀扶着走进了瓮城庙到了药王殿。
等等,这情形,怎么这么熟悉?我在殿门口往影壁旁边的树林子里看了看,视线被眼中迅速升起的水雾挡住了,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就在那边的树林子里和南山月躲避着贵人的到来。
可是那边的树林子依旧有些萧瑟,光秃秃的树干和枝桠颓然地伸向濛濛的天空,我看不到密集粗壮的树干背后,是否还站着那个纤瘦白皙的少年,我的哥哥,南山月。
我睁大眼睛,仔仔细细地看着,那些树干却像一个个面目狰狞的怪兽,在扭曲地冲我嘶吼咆哮,我终于看到,这是封建等级的怪兽,它挡住了我所有的希望。我看不到,在这树林子里,有早早来到,候在这里,此刻望眼欲穿的南山月。
穿着一身蓝色棉袍的南山月,他似乎长高了一些,却依旧白皙清秀,好看的菱形的红唇紧紧咬住,眼里,有我无法看到的悲伤和愤怒。
有人轻轻地碰了碰我,我赶紧擦了擦眼泪,扭过头看,是丰草。湖蓝色的袄外一件粉色的短褂,衬得她面如桃花,整个人清新亮丽,她看了看我明显哭过的眼睛,微笑着说,“可莫要让人看到了,今儿个是初一,在菩萨面前哭,太夫人会觉得晦气。”
我点点头,仔细地擦干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