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太夫人还得和老方丈说一会话，所以她也和我一起站在殿门口，看着远处迷迷蒙蒙的灰扑扑的山，我忽然想起来，就问，“太夫人怎么会来这里上香？”
丰草笑着说，“说起来也是一桩旧事。那时也是冬天，当年老太爷还年轻，追捕贼人来到了这东直门外，不料贼人狡猾狠辣，布下陷阱，五人合围之下，老太爷神勇，斩杀贼人却也身受重伤，行至这瓮城庙却终于体力不支昏了过去。后被来上香的人发现，这才送回医治。听府里的老人说，老太爷伤的极重，身中六刀在寒冷的破庙里熬了一夜居然还能活下来，简直就是菩萨保佑。从那以后，老夫人每年初一都会来给药王菩萨上香，报答菩萨当年的恩情。”
听了丰草的话，我点点头，原来是有情结的，难怪呢。
我和丰草就在殿外站着，过了一会儿，听得殿内又轻轻的说话声和脚步声，丰草便赶忙进了殿，果不其然，是老夫人要准备回去了，我把拢在袖子里的手不舍地拿出来，然后就随着其他的仆从一起，出了瓮城庙。
回去的路上，已经没有早晨出来时那么冷了。太阳已经升起，暖融融的，晨光里，微小的尘土在空中飘荡，我轻轻眯着眼睛去看，微蓝的天空，显得很可爱。
小院子里今天难得的清净，何嫂坐在东厢房门口的台阶上半眯着眼睛晒太阳，我觉得今天阳光里的何嫂显得格外美丽，便忍不住两步小跑，到她面前，往左边让了让，说，“何嫂，谢谢你。”
她似乎没有听见，并没有什么反应，我也习惯了她这样，笑了笑，回了屋子，从炕头的小柜子里拿出来一个小盒子，这里面装的，是这个时代的胭脂水粉。
我虽然从来不化妆，看到秋棠她们偷偷去买胭脂水粉，还是忍不住托她们帮我带了。
在百花京剧团的时候，我虽是老旦，却有时也要凑人数，勾脸自然是在所难免的，上学的时候，我的勾脸技术可是班里拔尖的，只是，如今买了这些，我却大约再也不会有机会勾脸了吧。
摸了摸装着香粉的小盒子，我又重新把它们放了回去。
大约因为今天是初一，老夫人院子里的众人难得都得到恩典，今天也算是清闲了，连秋棠都很清闲，她拢了袖子进了小院子，向何嫂问了好，便直奔西厢房来。
见我坐在炕头发呆，她从袖里拿出一个花样子递给我，说，“梨姐姐，你可会绘花样子？”绘花样？
接过她手里的花样子，是很简单的一幅海棠花，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绛色的丝绢递给我，很有些少女的娇羞，“这是…听小喜说你识字呢，那你能将花样子依样描上去么？”
我看了看，应该不难，就点点头，不过看她对这块丝绢很是宝贝的样子，我又添了一句，“要是我描不好，那岂不是废了你这块帕子。”
她咬咬牙，道，“不妨事，你先描着。”
索性今天也正好无事，我们俩觉得屋子里有些暗，便拿了花样子来到门口，将丝绢平平整整地铺好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又将画眉的回青磨得细细的，这才小心地一点点地描花样子。
秋棠在旁边紧张地看着我僵硬地姿态，描好了最后一笔叶子，秋棠终于长出一口气，喜滋滋道，“就知道你一定能描的顶好。”
我边活动酸酸的脖子，边说，“你现在放心啦？我可是描的出了几身白毛汗。”
她笑嘻嘻地说，“这可是打丹山院里流出来的花样子，寻常人怕是描不好呢。”
我扭头看看其实相对线条比较简单的花样，就是一朵海棠，两只花骨朵，加上枝枝蔓蔓罢了，她见我似乎有些不以为然，颇有些得意地道，“梨姐姐还不信？秋棠旁的不敢说，这针线活，可是咱们这后院的杂使丫鬟里数一数二的，我娘先前就是靠卖绣品养活我们姐妹四人的。只是，不会画花样子。”
我没有再说什么，我自己完全不会绣花，旁的丫鬟都有自己绣的手帕，唯独我没有，而且我也觉得在这厨房里干活，要是还别着手帕，未免有些不伦不类。
又坐了一会，秋棠就同我告别，说是要回去院子里绣手帕去了，我看着她开心离去的背影，心里隐隐有一种冲动，折回房间，拿出自己的那堆胭脂水粉，看了看，又放了回去，默默地出了屋子。
院子里的地皮很是坚硬，我拿了一只细细的柴火，在地上画，却只能留下很简单模糊的印记，不管了，胡乱画一画，权当是发泄了。
于是，史努比，轻松熊，还有helloketty，我胡乱地在地上画来画去，然后，看着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痕迹发笑。
何嫂的声音却突然在背后响起，“备膳了。”我答应了一声，扔了手里的小柴火，用脚在我的涂鸦上胡乱蹭一蹭，就跑去小厨房。
好吧，我的大年初一在老夫人与她的儿媳妇和孙子的聚餐中结束，终于送完了今天的最后一趟热水，我揉揉自己酸涩的肩膀，好在今晚月朗风清，夜色撩人，也勉强算是安慰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我总觉得秋棠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我仔仔细细地看看秋棠，希望能看出来点什么，可是她却对我的眼神有些躲闪，我趁着何嫂出去的功夫，紧紧盯着秋棠，“你这几日为何…”秋棠却像被踩了尾巴一般，尖叫道，“不是我说的，真的，真的不是我说的。”然后就拎着篮子一溜烟儿跑出了小院子。
我看着秋棠飞快地跑出去，有点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情况，什么不是她说的？难道她又说什么了？
何嫂进来，看我还在发呆，只说，“这是你的份例，还有一个时辰，你就可以跟着采办的人出去了。”
我瞪大眼睛看何嫂，她说的我只捕捉到了四个字：可以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