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高班主今日唱的,甚好。”仍坐在戏台下的华服公子,赫然就是多拉尔·安成,他轻轻抿了一口茶,看着眼前素装的高朗月。
换下戏服,就赶来见他的高班主轻轻笑道,“公子喜欢就好。”
放下茶杯,他坐起身来,“近几日京中都盛传三庆班的新戏《锁麟囊》是如何动人,我忙了几日,今日终于得空,的确是动人。”说完嘴角的笑意更浓,又道,“看来交给你,果然是对的。”
高班主轻轻行礼,“承蒙公子赠本,朗月不敢辜负公子的期许。”
多拉尔·安成微微皱了眉,南山月那颇有些破釜沉舟意味的神情又浮现在眼前。原本上次被李曼青的言语倒了胃口,可是闲时想起那唱腔,就自己去了几次,果然是唱的极好,只是好好的唱段里,怎么听怎么有悲愤的意味,不知是自己心虚还是怎的,就是忍不住开了口,“怎的这杜丽娘也被你唱的似乎杜十娘一般。”
那南山月却好似下了很大的决心,跪拜在地,双手捧着一样物事,只道,“南山月知道,公子是为知音人,故而大胆,想请公子一观。”
虽然有些好奇他拿了什么,可是这个南山月的身份么,颇为…想到东甫到如今也还并未放弃,就不去问他到底拿了什么,只说,“好好的唱戏,这是做什么。”
南山月却始终不肯起来继续唱了,只请他看一看手里拿的东西。
示意小厮拿了那东西过来,有些不耐烦地翻看,原来,是个戏本子。
故事着实不错,只是,拿这本子给自己,必是有所求,想到这里,不自觉有些嘴角上翘,他要求什么,自己大概也知道几分,唱的这样好,偏偏被困在这里,只是,自己是不能应他的。
将本子随手抛在桌上,便不再看跪着的南山月便走了。只是,多拉尔·安成自嘲地想,也罢,虽然不能应他,但谁让自己就好这口呢,让他在那里过得好一些总还是可以的吧。
看看面前笑意盈盈的高朗月,他微微笑道,“今日辛苦了,歇着去吧。庆春,送高班主回去。”
高朗月目送在微微的暮色里离开的多拉尔·安成,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他果然是专程来看的。
只要一想到有可能知道南山月的下落或者能见到他,我就觉得特别紧张,又有些怕自己是空欢喜一场,什么也问不到,这样想着,紧张地吃着剩下的盐水毛豆,不知不觉,大半袋毛豆也快吃完了。
蜡烛“啪”地一声,爆了个灯花,我回头,影影绰绰摇摆不定的烛光,显得有些暖意。
厅外传来脚步声,我赶忙起身,走到厅门口,一行人挑了灯笼过来,到厅前,便止住脚步,其中一人说,“班主早些歇着。”说完就带着一行人又走了,只留下班主。
班主目送他们走后,这才缓步迈进偏厅,似乎并没有奇怪我在这里。
我赶紧上前,“小女子白雪香,见过班主。”
班主缓缓坐下,换下戏服的班主着一身绛色衣裙,显得风姿绰约。她看着我,神情温和,“你是来找人的?”
我点点头,“听闻班主得友人所赠这《锁麟囊》,小女子便贸然前来相扰,只因这《锁麟囊》乃是兄长所写,小女子与兄长失散两年,如今只盼班主能略略告知一二。”
班主拿起桌上的茶壶,慢慢地倒了杯茶,“是得友人所赠不假,只是…”
我看班主似乎不太想说,就赶紧接话,“小女子知道那位友人身份尊贵,定然不会是小女子的兄长,只是,只是,那位友人如何得来的《锁麟囊》,班主可否…”
班主打断我的话,“你哥哥叫什么?”
我赶忙回答,“兄长名叫南山月。”
班主微微笑,“南山月,白雪香。”低低地念着这两个名字,似乎这两个名字十分有趣。
我心里着急,就又说,“不知班主可听过这名字。”
她放下茶杯,神色玩味,“不曾。”
我虽然早就想过有可能一无所得,真的听到她否定,却还是失望万分。竭力控制自己微笑着向班主道了谢,就打算出去了,却被班主叫住。
班主道,“听傅大家言,姑娘今日唱过《锁麟囊》,唱腔十分独特,可否请姑娘赐教一二?”
我挤出一个笑,“赐教不敢,只是一时胡乱编唱,乡野之腔,恐不入班主尊耳。”
班主道,“姑娘若是不愿赐教,高某自然不会勉强。”
我又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班主,您真的不知道这本子是打何处来的么?”
班主神色一丝异常也看不出来,平静道,“姑娘恐怕真的要失望了,贵人相赠,其他的,一无所知。”
我失望地走出了偏厅。
今夜并无明月,只有几颗星子,遥遥相看,那星光缥缈不定,就像我捉不住的未来。
走了几步,又决定回去偏厅。
走到偏厅门口,高班主还坐在那个桌旁,慢慢地饮着茶,见我又出现在门口,也并无惊讶之色,只起身,撩起垂帘进去,不一会儿,又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我感激地接过灯笼,道了谢,才又转身出去。
夜里的三庆班也很安静,我过了前厅,走到大门边上,叩了叩门房的门,门房的大爷看看我,又看看我手里的灯笼,我说,“劳烦您。”
大门在我身后缓缓关上,我看着手里这盏昏黄的灯笼,又看看冷清的街道,有些不知所措。
站了一会儿,打起精神,提着灯笼,才往和春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