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我语塞,不知道如何回答,也有点心虚不敢看他。
他见我不肯回答,道,“姑娘若是不方便回答,某家自然也不好强求。”
我尴尬地笑了笑。他带我往前厅走,边走边说,“姑娘若是不介意,便在这小厅中稍等吧。”
我想了想,又说,“傅大家,呃…小女子,小女子可否去便看边等?”
他皱了眉看我,我也觉得自己有点得寸进尺,低下头等着他拒绝,又想起了什么,赶紧伸手把袖中的铜钱拿出来双手奉到他面前,“傅大家,小女子只有这些钱,不知够不够。”
他似乎是被我气笑了,“你我同为梨园人,这就不必了,左右你也要等着,听听,也无妨,想来班主也不会怪罪。”说完,就带着我又往后走。
从偏厅的西面回廊一直往后走,原来这里通着戏园子,难怪他们都在这边偏厅里勾脸换装,从戏园子的后台穿过,准备登台的各色人物已经在后台候场了,我看到已经勾好了脸的班主,穿着翠绿色的衣衫,头上熠熠生辉的点翠静静地昭示着尊贵,整个人散发着明媚的气息,想是饰演薛湘灵,一旁饰演梅香的小丫鬟打扮的颇为喜庆,红袄红裙,蓝色褙子,还没等我细细看,傅大家便回头看看我,示意我跟上,我便随着傅大家,从戏台子的左面下来观众席,他指了指后面的角落,那里站着的都是一些买了便宜票的听众,我对他道谢,便走过前面的桌椅整齐的贵宾区,直走到后面的角落里站着。
戏园子里的小伙计肩上搭了褡裢,从人群中穿过,旁边的一个胖胖的穿了短打的中年人立刻轻轻出声,叫住伙计,买了一包盐水毛豆。
伙计又打算挤出去,我咽了咽唾沫,也叫住他,“小二哥,一包盐水毛豆。”
他熟练地打开褡裢将一包毛豆递给我,接过我手里的铜板就要挤出去。
一声清脆的梆子声,接着几声梆子声,身边的窸窸窣窣的嘈杂声顿时静了下来,我往台上看去,小门里的人缓缓出来,随着琴声响起,女主角不见其人,只梅香出场,一个巨大的屏风,梅香在台前被小姐指使来指使去,对鸳鸯的形、色种种要求,磨得小梅香头晕,便索性让小姐自己出来说这百般要求。
于是,一声婉转娇羞又矜持的声音打后面传来,“快快搀我来呀。”带着婉转迤逦的长音。
身边的人群爆发出一阵阵的叫好声。
梅香吐槽了句,“又不是七老八十了。”便进去空撩珠帘,搀扶小姐出来。
随着女主角的出场,不仅是身边挤着的人群,前面的贵宾区也是一阵阵的叫好声,我仔细看去,薛湘灵身段轻盈,莲步轻移,神色骄矜,活脱脱就是一个娇生惯养不谙世事的大小姐模样,她神情里虽有骄矜与羞赧,又有一丝丝对韶华易逝的伤感,和对未来捉摸不定的彷徨,只那一句“怕流水年华春去渺”,我竟被深深感动,这班主,对《锁麟囊》的理解不可谓不深,这份功力,着实值得这满堂彩。
虽然唱腔是现下流行的昆腔,梅香的念白也是中州韵,配以二黄开曲,与我听惯了的程派唱腔配西皮不相同,细细品来,却独有一番风味。
我站在拥挤的人群中望向戏台,这一个个隔开我与戏台的古人,却似乎就是具象可触的两百多年。戏台子上缓缓而动的女主角和身旁的丫鬟似乎都慢慢模糊了起来,那一身翠绿色衣衫的女主角,缓缓转身,却似乎是我的脸。
我赶紧摇摇头,又走神了。
女主角已然唱到“春秋亭外风雨暴,何处悲声破寂寥。”喝彩声不绝于耳,我也默默地跟着在心里喝彩。
只是,没想到这唱段竟如此之短,我买来的盐水毛豆只吃了不到三分之一,在满堂喝彩中,女主角已然缓缓退场。
我遗憾地看看手里还剩了大半的盐水毛豆,看着已然开始拉幕的戏台。
“要是能多唱一段就好了,我这毛豆才吃了这么点。”
转身看去,是身旁那位胖胖的中年人,他一脸的怅然之色,手里也尴尬地捏着剩下很多的毛豆。
一旁的人打趣,“每隔一日能听这样一段便已是难得了。”众人已慢慢散去,我回味着方才的唱段,慢慢地细细学着唱。
突然看到台子上已然大幕拉上,这才想起今天的正事,捏着毛豆艰难地穿过与我逆行的人群,贵宾区的人已然走的差不多,只有正中一张大桌子旁边还站着几个一看就是随从的人,一个华服公子哥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似乎有些出神地看着已然灯火阑珊的戏台。
我奇怪地瞟了他一眼,就继续从戏台的左边上去,往后台去。
上了后台,琴师坐在后台的一个椅子上正在喝茶,见我突然闯入,看了看我,又看看一边的众人,我望一望这一群显然是配角的人群,里面似乎没有班主。
对着琴师施了一礼,“劳烦先生,贵班主何在?小女子有事相寻。”
琴师似乎觉得我眼生,正要开口询问,傅大家便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对着琴师抱了拳,然后对我说,“随我来。”
我跟着傅大家又走过来时的长廊,登台毕了的众演员们在往回走,走到偏厅,傅大家说,“姑娘,你就在这里等吧,班主…若是有空,自会见你的。”说完就要走。
我连忙说,“班主在哪呢?我…就在这里么?”
他回头看我,“姑娘,班主劳累,自然是要歇一歇的,再者,此时有贵客,姑娘自然需要等着。”
说完就走了。
我茫然地看着空空的偏厅,傅大家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厅外的夜色里。
是了,天都黑了,我此刻怎么回去和春班啊?而且,今天一下午,我唯一的收获,恐怕就是听了一段《锁麟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