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春班离三庆班倒不是很远,我提着灯笼,不一会儿便到了,谢过开门的郑师傅,他看看我手里的灯笼,道,“何大娘允你半日清闲,你怎的直到现在才回?”
我也觉得很不妥,“我今日去了三庆班寻找兄长下落,只因他们的班主繁忙,这才耽搁到现在。”
郑师傅只道让我快些回去,便没有多说什么了。
小院子里黑黑的,我轻轻推开屋门,然后蹑手蹑脚地回到床边,吹了灯笼,拉开被子,刚刚躺下,旁边青竹的声音轻轻传过来,“你今日可找到你哥哥了么?”
我摇摇头,觉得屋子里太黑她可能看不到,就小声回答,“没有。”
她似乎也轻轻叹了口气,“总能找到的,睡吧。”
我睁着眼睛,黑暗中《锁麟囊》的唱词在我眼前的半空里盘旋,一会儿是后世的程派唱腔,带着独特的尾音,一会儿是下午高班主的唱腔,婉转明媚。
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竟然还未到三更天,我翻来覆去,却没了睡意。
索性轻手轻脚穿了衣服,关了门,简单地洗漱了一番,初夏的凌晨有一丝丝的清凉,伴随着微微的风拂过嫩绿的杨树叶子,我觉得心情舒畅了些,正要往练功房去,忽然听见隐隐约约的声音。
仔细听了一小会儿,才辨认这似乎是谁在吊嗓子,我微微地有点失望,本来以为这会儿大概没人起来,我还打算偷偷去吊一下嗓子呢,来到清朝两年多,我一次嗓子都没吊过,生怕被别人发现我的唱腔“怪异”,甚至在进和春班的时候也只能谎称自己是刀马旦,而不能告诉别人我其实主攻老旦。
想到这里,我略微有些失望,也没了立刻去练功的兴致,就坐在练功场子外面的门墩上,发着呆。
“你今日倒是起得早。”
我被这声音从神游中拉回来,抬眼一看,是何大娘,她正站在我面前呢,我赶忙问好,她笑眯眯道,“正好要找你们。”
青竹她们几个已经起了,见我随着何大娘一起进来,有些诧异,何大娘只说,“你们几个,以前虽也登过台,却都是跑旦,此次可不能大意,须得尽心练习,知道吗?”
我很不明白她说什么,看看木槿,她只低头答是,我也只好跟着答应。
何大娘转过身来,对我说,“白雪香,你此前可曾演过《百花赠剑》?”
我一愣,继而摇摇头,这《百花赠剑》是明朝时期十分流行的曲目,现代虽然也还在演,但毕竟比较少了,我没有演过。
她见我摇头,便对木槿和忍冬说,“那也只得你们俩了。”我想,这大约是在挑海俊也就是男主角的妹妹,女主角的丫鬟吧。
木槿和忍冬听何大娘这么说,脸上抑制不住的兴奋之色,齐齐向何大娘躬身,道,“谢师父赏脸。”
何大娘点点头,说,“罢了,今日起便好好与青竹练习吧。”说完就走了。
她们三个开心的抱在一起,忍冬笑道,“亏了师父,此次登台全是我们姐妹,那个青桢还是歇着吧。”
说完看看一旁的我,木槿说,“你未曾演过《百花赠剑》么?”
我点点头,她似乎觉得很奇怪,又问,“你以前登过台吧?否则班主大约也不会让你进来和春班的。”
我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要是说我登过台,那我该说唱的哪一出呢?要是她们让我唱,我可就全露馅了,可是登过台却没有开过口唱,任谁也不会相信吧?难道我还能专门演哑巴?
看我沉默良久,青竹解围道,“许是看阿雪身法好,没有登过台也不打紧,阿雪方才十四,也不着急的。”
我感激地对青竹笑一笑。
今日她们今个并没有去练功房,而是去了小厨房,厨娘见是她们,去小炉子上端了一个黑搪瓷的瓦罐,然后拿了碗,倒出一个暗红色的不知什么液体,一人一小碗,看看我,就加了些水盖上罐子,放回了小炉子上。
我在厨房外等她们,她们几个喝了这小碗液体,然后兴高采烈的出来,忍冬说,“阿雪,我们要去吊嗓子,同去吧。”
我点点头,说实话,我早就有这个打算,想偷偷跟着她们学南昆腔,毕竟我在戏班,总不能一辈子不开口唱啊。
后院里有一片花圃,我原本以为这花圃里种的话就是给她们染指甲做胭脂用的,没想到原来吊嗓子也在这里,看着这一园郁郁葱葱的花枝,虽然都还没有开花,可是在这个大院子里,也算是很有情致的所在了。
青竹与忍冬、木槿站成一排,对着花圃,我站在她们旁边,她们挺直腰身,沉下肩,微微颔首,双手交叠于小腹处,便开始吊嗓子了。
我听了许久,这才明白,为什么青竹能继承青字辈并且能被选中此次作为女主角登台了,单个听也许听不出来,但是与忍冬和木槿相比,她的尾音收的实在是漂亮,而忍冬和木槿的尾音,似乎都过于强调完整的发声,听起来少了一分婉转和韵味,似乎有些直白。
我心里暗暗把她们的唱腔与京剧相比,似乎京剧的发声更讲究立字,并且南昆腔的音调十分难做到尽善尽美,虽然只有五个音,可是编出来的曲子若是唱得好高音,那低音似乎就有一些不够完美,她们几个吊嗓子一早上,我始终觉得,青竹的高音处总能唱的很好,可是低音处似乎就有些气息不够,音域听起来不够宽,所以总有一种低音不稳的感觉。
眼看到了早饭时间,我活动一下站了一早上有些麻木的腿脚,忍冬说,“你看我们吊了一早上嗓子,自己竟一声不吭,这可不好。”
我笑笑,“我原本是打算与你们一起的,可是听了你们的声音,我就觉得自己的唱腔实在拿不出手,安安静静的学才是正经。”
她们几个笑着啐我,“竟这样滑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