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痴迷人偶很多年了,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尤其是精致的不像话的人偶,简直喜欢的要疯了一般,甚至连梦想都是成为国内首屈一指的人偶大师,亲手制作出令人惊叹的1:8仿真人偶,但现实是,长到十八岁的我,每天、每天在纸上画着各种人偶造型,人偶部件设计图,人偶之家,人偶的人生,人偶的春花秋月和喜怒哀乐,但永远仅仅停留在纸上,即使无时无刻不再挣扎着想从我的脑海里跳脱出来,但我好像一直、一直买不起制作人偶的材料呢……
就像小时候,父母没有多余的钱给我买橱窗里的洋娃娃,于是,很多个童年的记忆都是我失落、失望的看着冷冰冰的橱窗,再踉踉跄跄的被不情愿的拉走……我想,也许我找到自己如此痴迷人偶的原因了,原来是无数个下着灰蒙蒙细雨的日子里,积下了太多无处发泄的童年。
周六的补课,是平静的度过了,看不见窗外的夏花和天空孤零零的一朵云。
周日的休憩,也是睡一觉翻个身就结束了。
浑浑噩噩,听不进周一的义勇军进行曲,站在队伍的后面揉眼睛,打哈欠,是否还能软绵绵的笑着度过一天……
“喂,姜元昊,给你看我最新的作品!”
我一回到座位,就兴冲冲的从书包里抽出自己连夜赶出来的人偶设计图,我的得意之作,每一笔线条的尺寸都是经过反复推敲和计算得出来的,没有一丝困倦的马虎了事,我很满意图纸里沉睡着的纯白人偶,白色的面容、手指、脚踝,背后收起的翅膀,还有漆黑的发丝和浓墨一般的眼瞳……
姜元昊打着哈气,冲我翻了一个白眼。
“八成又是以我为原型吧,这都几年了,我都懒得控诉你侵犯了我的肖像权……”
我不满的嘟起嘴巴,想想也是,在陆桐学没出现的那几年里,我确实一直以姜元昊为原型设计了很多不同造型的人偶,但现在不一样了,我好像遇见了命里注定要遇见一次的人了,我抬头看看坐在我斜前方的陆桐学,雪白的面容,精致的眉眼,完美的比例,像罂粟一样散发着迷样气味的他,恰好,在这个夏季,被我遇见了。
再转头看坐在我前面的姜元昊,看他一边不耐烦的挑了挑眼皮,一边伸出线条流畅、有力的手掌从我的手里慢慢抽走那张精心绘制的图纸。
这一幕,让我想起了初一时,我们第一次发生交集的那次……
开学典礼上,看见了懒懒的站在队伍最后面的姜元昊,我就觉得,世上原来真的存在这般耀眼的生物啊……瘦高的个子,有着青涩少年特有的单薄和浓郁的带着青草味道的荷尔蒙气息,光滑的尖俏下巴,带着那个时期特有的中性之美和一点点稚嫩的成熟,尤其是那双眼睛,像正午的湖水,闪动着一层又一层阳光的细鳞,让人怎么也忘不掉,总觉的,如果我的人偶也能如此般,一定会十分的鲜活和富有生命。
于是,我便在无数个夜里,偷偷锁死房门,再摊开画纸,掏出削好的铅笔和整套尺规,开始画一张又一张以姜元昊为原型的人偶设计图。
有一次,我不小心将图纸装进了手提袋里,和各种习题册一起,在我毫无意识的情况下带去了学校,还好死不死的迟到了,喘着粗气,急急忙忙的爬上楼梯,刚一转弯,就被迎面跑来的同学撞飞了出去,那时的我有些营养不良,瘦得厉害,是真的被撞飞了出去,一直抱在怀里的手提袋也如同天女散花一般,习题册、图纸,散落的到处都是……
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一抬头就看见姜元昊蹲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张图纸。
然后,我就看见他缓慢而僵硬的转过头,对我说了一句话。
陈芍年,你是变态吧。
就是这样的交集铸就了我和这位革命战友的孽缘……
“呀,陈芍年,这算什么!”
我看见姜元昊气哼哼的捏着手里的图纸,死命瞪我,我挑挑眉,皱起鼻子想着,干脆气死这个自恋狂算了!
“那,你看,这鼻子、眼睛、手指、骨骼,全都是以陆桐学为原型设计出来的,很赞吧!”
我满意的欣赏着姜元昊跳脚的模样,我看见他的俊脸皱成了包子,我看见他曲起手指将图纸卷成一团从窗户扔了出去……
他竟敢扔了我辛苦画出的图纸,好吧,原谅他吧,反正我已经成功打击到他了,另外,再次见到陆桐学本尊之后连我自己都想把那张图纸揉碎扔了!
“哼,我也觉得那张设计图画的很烂,谢谢你帮我扔了他,还有,我打算和赵婕换座位了……”
“换什么座位,你就那么想坐在陆桐学的后面!我反对……不,是老高会反对的!”
姜元昊竖着眉毛,气恼的死命揉我头顶的头发,我拍开他的爪子,纳闷的说:“你发什么疯啊,换座位当然是为了更好的观察啊,我不是和你说过,我要参加下个月的‘人偶·魅匣大赛’吗,我的作品就是以他为原型的啊,再说,老高很好说话的,怎么可能反对!”
不再理会抓耳挠腮又找不到说辞的笨蛋,我从桌洞里抽出书包,欢快的奔向了我的灵感之源——陆桐学。
于是,围绕着缠住和被吃的序幕便拉开了,我有时也常常抹着冷汗暗自庆幸,幸好陆桐学的神经构造有异于常人,没有把我当成一般性质的变态而一脚踢飞……
距离大赛还有一个月,这一个月,我把自己的每一天都安排的十分紧凑。上课的时间,功课先放一边,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就是把眼睛粘在陆桐学身上,观察他每一处肌理的细微变化。但没过多久我便深刻的意识到,陆桐学的病症——天生面瘫,如此稀少的品种,十八年来也是第一次遇见。
那天,我看见陆桐学背着单肩书包,一手插兜,顶着一张雪白冰冷的脸,步履沉稳的走进教室……
教室门口的地面上有些积水,陆桐学脚底滑了一下,两条长腿凌乱的动作试图稳住身体,白色衬衫包裹住的年青躯体也微微隆起了肌肉,看得出是相当惊慌失措的状态。
于是,我咽下一口唾沫,两眼放光的猛瞧他的脸,想捕捉一丝他脸上的变化……白茫茫如同林间弥散的雾气一般,那张精致、冰冷的有些不真实的面孔,从惊慌失措到摔倒再到仰躺在地上,整个过程,都未曾流露出一丝动荡。
我垮下肩膀,撅起嘴巴不满的瞪了他一眼,他此刻正躺在距我半步之遥的地上。不满归不满,我还是向他伸出了手掌,但一伸出去我就后悔了,因为隔壁文尖班的才女李梦迪几乎和我在同一时间向陆桐学伸出了手掌!
“这下精彩了。”
不用转头我就知道,这句风凉话是从姜元昊嘴里吐出来的……我悻悻的抬眼小瞥了陆桐学一眼,发现他的眼瞳里有了更多闪闪发光的星子,左边的嘴角也向上翘起了0.1毫米,我的脑袋里瞬间有100只闹铃响了起来,五只金灿灿的大字从我的眼前扭着屁股飘过。
被他嘲笑了……
再然后,我就看见陆桐学呼应了那双手,他抓住了那双手迅速地从地上爬起来。
“靠!”
又是姜元昊听不出温度的声音,真不够朋友!此刻应该有人为我喝彩,因为陆桐学选择抓住的那双手是我的……
人偶·魅匣大赛,由世界顶尖的人偶创意工厂VAGA亚洲分部赞助,大赛分三个阶段,海选,初赛,复赛和王冠之争,最后的决赛之所以称作王冠之争是因为,进入最后阶段的只有三名人偶师,他们将角逐钻石王冠,水晶王冠和玻璃王冠,其中钻石王冠是缀有1克拉真钻的迷你王冠,会戴在最精致的人偶头上,而孕育出他的人偶师也将得到前往人偶之国免费学习的机会,并且还能和自己精致的人偶一起登上VAGA全球发布的杂志封面。
所以,即便喉咙再干渴,我也要怀抱着一颗小小的火种,去赌一把那千万分之一的几率,因为……
那座二月被海风吹过,四月樱花漫天的岛国,是精致的人偶之国,连刻刀轻柔雕琢的0.1毫米处都精致的令人想捧着心脏落泪,连做梦都想呼吸一下那座岛上带着樱花清香的潮湿空气,那是我一直想入港的岛和岛屿,一直、一直,模糊的憧憬着……所以,陆桐学,我缠定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