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里冷冷清清的,毕业生基本都离校了,师弟师妹们也都放暑假了,校园里只零零星星一些勤工俭学的学生偶尔早出晚归地忙碌着。
沙鸥是为数几个还未离校的毕业生之一,言石先生与何长清先生尚在法国公干未归,她实在不想一个人呆在空空的房子里。沈苹秋的入职时间在八月,自然是义不容辞地留下来作伴。
一大清早,沈苹秋便拉着沙鸥起床。潘黎因为记错入职时间糊里糊涂地带着大包小包从老家沈阳奔回S市。昨天一通电话打过来,哭得那叫一个凄惨,天杀的7月30硬是给她看成了7月20,在电话里抱怨世事如雾,雾里雾外看不清。
典型的潘黎式逻辑。沙鸥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脑袋里还净是潘黎昨天哭天抢地的哀嚎,求沙鸥收留她。
七月的早晨其实没那么令人讨脑厌,太阳还没开始荼毒大地,晨风带着昨晚的露水清凉,吹在脸上有一种透彻心扉的舒服。
沙鸥与苹秋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晃在安安静静的校园小道上,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熟悉的跨国长途漫游。
“大师父还是小师父?”沙鸥清快带着撒娇的声音。
“我是大师父还是小师父?”是何长清先生温婉的轻斥。
“自然是大师父。”
“估计言老头打电话给你,你也是这么说的吧!”
“师父好厉害,隔着十万八千里都能钻到我的肚子里跟蛔虫作伴。”
“你最是小没良心的!我不打电话,你也不见得找我们。”
“电话费贵啊!”
“还能打穷你!小财迷!在干什么呢,言若今天能不能回来?”
“同苹秋去接潘黎。今天一早若哥哥便打电话过来了,临时出了急事,要下午才能回来。”
“……路上小心点,别贪吃外面的东西,不干净。现在学校里也没什么人了,言若回来,你便回家吧,带上苹秋和潘黎去家里也行。……”
絮絮叨叨,总是慈母的种种不放心。
收起电话,沙鸥看着在她身旁默默走着的沈苹秋,突然拉起她的手,往前飞奔,直惊吓得沈苹秋连连轻骂:“臭丫头,疯了啊!”
有这些可亲可爱的亲人和朋友,曾经的伤痛或许应该让它无所遁形。
绕了大半个城市到了火车站,太阳已经开始肆虐,潘黎脸上的热烈比太阳更甚。
“你们两个能再慢点吗?这个点,兔子都能跑到北京了。”
沙鸥虚虚地回答:“兔子的速度本来就要快一些。”
潘黎的眼光堪比秀春刀,沙鸥与沈苹秋险险躲过,潘大哥并非浪得虚名。
等她们乘着老旧的公交车晃悠了半个城市回到学样的时候,早已累得直不起腰,两条腿直打颤。潘黎一把甩掉肩上的挎包,笔挺挺地就倒在床上,直唉哟唉哟地叫唤。
沙鸥双手扶着腰,蹬蹬脚踢掉半高高跟鞋,趴倒在床上,抱着枕头,哎哟喂哎哟喂地与潘黎此起彼伏地相互呼应。
沈苹秋捶着小腿肚子,倒是她们三人中难得保持优雅的一位:“还去饭堂吃午饭吗?”
“去!”沙鸥与潘黎异口同声,出奇地一致,“先歇一会。”
最是物美价廉、最是童叟无欺的饭堂,是她们离校前的第二舍不得,离校后的最怀念。
不过,沙鸥到底是没能吃成。
从饭堂回来的路上,沙鸥接到了廷海的电话,告诉她到学校对面等他。
沙鸥嘴角带着抑制不止的笑,愉快地挂断电话。
潘黎见她一幅小媳妇样,不禁起了捉弄的心理,阴阳怪调地问:“谁啊?”
沙鸥回过神来,眸光水莹莹泛着些水雾,眨巴着神采:“顾廷海。”
顾廷海这三个字丢到哪儿,那里都是一地惊雷。
因为上个星期的桔子牛奶中毒事件,沈苹秋已是知道了顾廷海与沙鸥之间的微妙关系,此刻自然是波澜不惊。潘黎却不一样了,她离校得早,那日的事情是一星半点也不知的。当下只惊得瞪大眼珠子,嘴巴张开得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海沙的顾廷海?”
沙鸥微微地点点头:“你们帮我拿回宿舍先,他让我在学校对面等他。”
潘黎还扯着沙鸥的衣袖问个不停,沈苹秋不客气地拉开她的手。
“那你快去吧。”
沈苹秋抬目看去,沙鸥单薄的身子在梧桐青青的勤学路上越走越渺小,心疼竟一点点漫开。当年的伤害,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顾廷海所占的份量绝对不比她父母少,甚至,这么多年来,折磨林沙鸥最多的,只怕还是这个顾廷海多一些。若可以,天若见怜,顾廷海有情,沙鸥从此会彻底摆脱那年的噩梦。
这是一个赌,沈苹秋知道,沙鸥更清楚,而且是赌注掌握在顾廷海手中、输赢亦由他定的无可回旋的赌局,沙鸥却只能往局里跳。
或许顾廷海是有情的吧,沈苹秋有些惆怅,只看那天的小心翼翼便知一二。
只是,她们都忘了,世间有一种遗憾,叫无心之失;更有一种妥协,叫有心无力。
阳光继续如火如荼,已是午后,大地无力承载太阳的热量,正排山倒海似地往外排着热浪。
沙鸥站在树荫下,跟着因风吹动树叶而洒下的粼粼光圈轻轻地点跳。
她从小便喜欢点着树叶下的阳光轻跳。那个时候,他在她的旁边,牵着她的手,大步小步地跟着她乱了步伐、错了时间;那个时候,长长的槐荫路,慵懒的午后,他以为,牵着她的手,会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