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德尔庄园

几年前这栋忧郁的房子曾让斯普林手足无措，如今她又住进了这里。暑假来临，里德尔因为工作原因没有回来，房子里只有艾维利芙和小精灵波依。

庄园经过了修整，许多房间都新开了落地窗——里德尔教授厌倦了这种昏暗的氛围——包括那个餐厅，明晃晃的光照进来，蜡烛就不需要了，几年的蜡泪也被清理掉了。住在这盛夏的深山里，守着一片明艳的海滩，水波温柔，除了偶尔飞过的海鸥，这里实在太安静了。刚开始时斯普林只是待在在房间里，看从希腊带回来的手稿，构思第二本书的内容。赶稿日期不是很紧，她总是写写停停，没灵感时便倚在窗边看外面的景色。波依照料着她的饮食起居，除此之外她几乎与世隔绝。独处了一段日子之后，她开始穿过树林，去海边闲逛。

一天她从海边回来，看到里德尔家的女孩在自己房间里。女孩坐在阳台边的藤椅上，读自己的手稿，有些入了迷，带着蔷薇花的拖鞋落到地上都没有发觉，光着的脚踩在椅子的藤曼边缘上。

她发觉了斯普林的到来，问道：“这是你新书的手稿，对吗？抱歉我提前看了，我只是太好奇了。前段时间一直在看你的书，有些入迷了。”

斯普林坐到她的对面，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恐惧。”艾维利芙说。

“为什么？”

“你书中说过‘外界赋予纯血的赞誉终将消散’，那些漂亮的光环都会褪去。”

“是的。”

“但这些与生俱来的光环一直是我赖以生存的——我是布莱克家的女儿；斯莱特林的后人；我的父亲，无论他如何赢得的他的名声，现在都令人畏敬。我的血统和家世允许我高人一等并且可以把麻瓜们像小精灵一样对待，我不能不感到骄傲又担心失去他们。当光环被一层层的剥落，每褪去一层都让我愈感沉重，随之而来的是虚无感，我不能面对。可能这也是为什么那些人会在《预言家报》上批评你，你的言论让人很恐惧。”

斯普林没有说话，她听不出艾维利芙的话是不满还是赞许。

艾维利芙把她的手稿放下，端来一个银托盘，“这是你的晚饭，匹斯小姐。波依生病了，我来给你送过来。”

斯普林想起有人跟她说过小精灵从不生病的传说，不知真假。艾维利芙已经俯身将托盘放到她身边的桌上，越过了斯普林的半个身子，女孩小腿的肌肤蹭过自己的膝盖。

女孩说：“我很高兴你能再回到这里，听说你回国之后，我就一直央求父亲请你来庄园做客。”

斯普林礼貌地避开身，谨慎地道了谢，问她自己可以帮什么忙。斯普林还记得烛光下带着危险气息的女孩，她甜美的身影总是和房间墓穴中的鬼影纠缠在一起。

“你已经帮父亲把我母亲的画像带回来，但若是你还愿意帮我，”艾维利芙故意停顿了一会儿，让斯普林的注意力都聚到自己身上，“能教我游泳吗？”

斯普林没什么理由拒绝，在面对这女孩时她甚至有些心虚，因为几年前她曾经梦想过成为里德尔庄园的女主人，当然那时候她并不知道艾维利芙的存在。只是今不如昔，经过几年的奔波，那个含情脉脉的孩子早就不知去向了。

第二天她们一起去了海边，整片海滩只有她们两人。艾维利芙穿上了泳衣，却还戴着手套。斯普林不知道她为何对手套这么执着，教她把手套摘掉，拉着她的手走到水中。艾维利芙一直很紧张地握着她的手，生怕被海浪冲走，直到她学会怎样浮在水面上，才放松了下来。

她学得很快，几天就可以在水中自如地游了。她双腿修长，身段柔软，动作十分优雅娴熟，斯普林也不需要时刻跟在她身边了。斯普林游累了便会上岸，然后看着海水漂浮的闪闪发亮的影子，渐渐远离海岸线，缩小成一个黑点。

斯普林躺在沙子上，睡着了。梦中她来到一个积水的洞穴，一只美丽的人鱼被困在里面，洞穴没有阳光进入，只有幽幽的绿光。人鱼蜷缩在阴暗角落里，她的皮肤由于长期不见天日而苍白。一个行人落入水中，立即被一股力量吸入水底，人鱼从洞穴里出来，她的金发和她宽大的鱼尾一样拖在身后，她死死按住溺水者的脸，撕咬着上面的肉，鲜血在幽绿的环境里十分扎眼，这里很快这里就变成了血池，人鱼抬起沾满鲜血的苍白脸庞，是艾维利芙的面容，一双深渊般的眼睛望着她，真诚而诱惑。这不是个恐怖的梦境，梦里斯普林觉得那片光怪陆离的景象很美。

她醒来时已近黄昏，金色的沙滩上没有其他人。斯普林的第一念头是艾维利芙已经回庄园了，可望着拍打的海浪，另一个可怕的想法升起。每年死在海里的人有多少，如果艾维利芙成为他们中的一个，里德尔教授会恨她，她会被带到法庭上讯问。在她照拂下的未成年女孩的意外死亡将成为一个守法工作者职业生涯的污点，尽管她是个作家。这个想法变得无比真实。

斯普林站在原地愣了一会，恍惚中她听到有个声音在唤她——请来海中寻找我。

在声音的引导下，她游入海水中。白日的余温还未消散，海水包裹着她，像一个温暖的拥抱。斯普林在一个海中小岛的石洞边找到了艾维利芙。洞口边遍布着黑色的礁石，艾维利芙的背后是浓郁的黑暗，景象似是弗朗西斯·培根改版后的《金色树枝》，艾维利芙身上骇人的美更加浓烈。

艾维利芙这时又玩起了遇险获救的把戏，她向斯普林伸出双臂，被海水打湿的金发紧贴住斯普林的胸膛，胳膊缠在斯普林的脖子上，抬起脸来，蔷薇叶般的嘴唇几乎要贴近着斯普林的脸庞。她轻声诉说着自己刚刚是多么害怕。

斯普林被缠得动不了，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孩，觉得她像是个妖女。也许是在艾维利芙的某个低头的瞬间，斯普林看到了里德尔年轻时的影子，所以她并不讨厌她，却不得不警惕她。此时此刻，在嶙峋的石洞口，海浪的拍打带着撕裂的欲望，石洞的深处传来一阵深海的歌声。

“那是人鱼的声音，”艾维利芙回头望向石洞深处，似乎从那里发出了幽光，“我们能去里面看看吗？”

斯普林想起了方才的梦境，拒绝了提议。

艾维利芙有些幽怨，但顺从了斯普林的意思，跟随她，趁着天色未暗，朝着岸边游去。

回到海滩上，斯普林有些疲倦地躺在沙滩上，方才在石洞边的经历显得不那么真实。艾维利芙坐在她身旁，女孩的皮肤因为阳光和海水变成了蜜棕色，头发晒得浅金发光，高挑美人的身躯中又显现了孩子的踪迹，斯普林并不介意一个孩子枕在自己的腿上。

艾维利芙摸到了斯普林带的项链，方才这小东西就一直在硌她的脸。原来是个时间转换器。艾维利芙问道：“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在希腊工作时，档案室为我们配备的，我们可以看过去发生的事，但使用条件很严苛，绝对不能影响历史的发展。我们的很多前辈都是在回到特殊历史时期时死的。”

“死在过去了？”

“是的，死在过去的人灵魂是无法回到现在时间的，他们被永远困在时间的穿梭中，直到……我也不知道，也许世界末日才能解脱他们。”

“归于虚无。”艾维利芙轻轻说道。

“别害怕。”

“你害怕那种虚无感吗？”

“害怕过吧，我曾经在梅林神殿的废墟中待了三个月，陪伴我的只有光和尘土。我害怕有天我也会成为尘土的一部分，甚至留不下遗迹。关于斯普林·梅·匹斯的记忆被人遗忘，无迹可寻，我也从未真正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