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杉有时候觉得,她懂唐信,甚至多过自己。所以,她轻易就看出,他不甚对劲的情绪。
林杉蹲下去,看他细密的睫毛、挺直的鼻梁、瘦削的棱角。她伸手,虚空描摹着他的眉,他的眼,张口,却悄然无声:
对不起。
阿三,对不起。
对不起。
我用那三年走近你,满足我卑微又疯狂的执念,却最终不得不远离。
对不起。
我甚至不是一个平凡的女子,只需努力,就能和你比肩同行,罔顾世俗。
那双闭着的眼睛陡然睁开,林杉眼里的情绪还来不及收回,全然落进他眼里。紧抿的唇,紧蹙的眉,沉而凉的眼眸。
唐信怔了怔,身侧的手下意识伸出,半途又转而去拢被子,懒洋洋地开腔,声音克制:“饭好了?”
林杉惊醒一般从地上弹起,转身几乎是逃开:“好了。”
普通的家常菜。唐大少爷活像几百年没吃过饭,吃得底朝天,坐在位子上摸着圆滚肚子一动不动。
林杉扔筷子:“洗碗,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唐信撇嘴:“待客之道呢?”
“在你碗里。”
唐信:“……”
她转身就走开,瘦削的脊背,挺直的腰杆,孤独也一腔孤勇。这个背影唐信看过无数次,这一次,却看得眼眶湿热。
“杉杉2岁时,她妈妈跟人跑了,她那酒鬼老爸就彻底发疯了。不喝酒的时候还好,喝完酒,人都不认识了。
她一开始小,只知道哭。长大后,慢慢就懂得反抗了。她那哥哥对她倒是不错,总是挡在她前头。只是后面不知道在外面认识了什么人,惹回来一堆麻烦。那些人找不到她哥的时候,就打她一小姑娘的主意,被邻里撞上几回救了下来。可到底,还有她一个人的时候……
那天,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屋子一声惨叫,然后她满身血地从屋子里跑出来。没人拦得住她。
后来就来了一批警察。她自己去的警局,自己报的警。
出了事以后,她那哥哥到处周旋,总算是保下来了。两孩子都不容易。
……”
三言两语,轻描淡写,那些她遭受过的磨难好像就这样被稀释得仿若一顿家常便饭。这是她22年人生的全部写照。仿若,那个在地摊堆里笑靥动人的不是这个林杉。她只是,巷子里和街上,伤痕累累的林杉。
那个林杉永远在说,离我远一点,全身盔甲包裹地密不透风,他近一步,她退十步百步。他被这些假象迷了眼,直至如今才看透,她拒绝的理由里,独独没有,我不爱你。
于是,我爱你,你爱我,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浴室里热气蒸腾了一室,林杉伸手擦掉镜子上蒙的雾气,看见里面印出那张寡淡的脸。
手指抠在洗手台不甚圆整的边,陡然划出一道道口子。林杉低头看着,不觉得痛,反倒莫名地有丝快意,手上不自觉又用了几分力。
从浴室里出来时,唐信仍在厨房,水哗啦啦溢满了池子他也浑然不觉。林杉悄没声息地走开,陪着他粉饰太平。她又何尝不是,饮鸩止渴。
那之后,他三不五时地来,林杉波澜不惊地应对,像极了经年不见疏离中又带着亲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