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热气蒸腾了一室,林杉伸手擦掉镜子上蒙的雾气,看见里面印出那张寡淡的脸。
手指抠在洗手台不甚圆整的边,陡然划出一道道口子。林杉低头看着,不觉得痛,反倒莫名地有丝快意,手上不自觉又用了几分力。
从浴室里出来时,唐信仍在厨房,水哗啦啦溢满了池子他也浑然不觉。林杉悄没声息地走开,陪着他粉饰太平。她又何尝不是,饮鸩止渴。
那之后,他三不五时地来,林杉波澜不惊地应对,像极了经年不见疏离中又带着亲近的朋友。
日子照旧一天天过,林杉到了新公司报到。新工作简单,只需将双方的话用另外一种语言复制粘贴,像极一部机器。老板叫石墨,大多数的时候精神涣散双目迷离,看起来夜生活必定精彩纷呈,那日的笑容倒像她的一场幻觉。
下班时,唐信打来电话:“我在附近,一起吃饭?”
林杉拎着包回到座位坐下,重新拧亮台灯:“在见客户,不在公司。”
头顶有影子投下来,居高临下,林杉后背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她猛地站起来,转头就看见石墨抱着手臂兴趣盎然。隔着电波,那头似乎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在哪里?几点结束,我过去。”
石墨朝她扬眉,完全看好戏不花钱的神态。林杉无暇顾及他,咬唇:“阿三”
声音里疲惫和求饶的意味十分明显。唐信听得眉心一拢,不舍得再逼她,缓了声音几乎是叹息:“我知道了。早点回,路上小心。”
完全投降的姿态。从来都是这样,面对林杉,唐信永远无原则无底线地退让。
林杉别过脸,许久,低低地“嗯”了一声,才挂了电话。
身后老板声音高昂“走吧”
林杉发懵:“去哪里?”
石墨抛着钥匙,眼神戏谑:“见客户不是吗?”
林杉:“……”
七拐八拐到了一家菜馆。店里不十分嘈杂,桌椅老旧,三三两两一堆,夹两口小菜喝两口小酒用不高不低的声音交谈,不扰了别人,也不拘着自己,四处都是人间烟火的气息。石墨在前头熟门熟路地找了张桌子让她坐着,自己去柜台点了菜才回来坐下,一边拿开水烫筷子,一边说:“这家店开了有些年头了。菜算不上极好,但久没来了,总会念着来一趟。”
他这幅样子十分接地气,愈发让林杉觉得琢磨不透。“不像你会来的地儿。”
石墨看她一眼,笑了:“那是哪儿?灯红酒绿?”
“今天见客户,你——闭目养神了5分钟。”林杉克制了下自己,才没直接用“睡”这个字。以为用手遮着装沉思就没人发现了?看得清清楚楚你就差流口水了好吧。
石墨把筷子递给她:“所以才需要你这个职位的存在。”
林杉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菜很快就上来。石墨要了几瓶啤酒,林杉陪着喝了一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上两句,倒也不尴尬。石墨索性踢了鞋子,把脚盘到椅子上,在这闹市里静坐,模式切换地毫无阻碍。林杉简直拜服。
临到散场,林杉无聊地又重复了一句话:“我在监狱呆过两年。”
石墨盘着腿,手里端着酒,眼神清明:“那又怎样?罪犯不一定是凶手,凶手不一定罪大恶极。
你也是傻。这种事没有必要逢人就说。懂你的人不介意,介意的人,你这不异于亲手给他们递刀子。”
他说得诚恳,脸上的表情和那日说着“不妨碍”的时刻如出一辙。林杉忍不住笑了,几乎要看到他头顶的光环,四面环绕高唱圣母玛利亚。她举起杯子朝他扬了扬,一干为尽。
这顿饭吃得愉快,林杉第二日起来颇觉得有些神清气爽,扒拉开窗帘阳光洒了一室更是心情大好。
于是,唐信来的时候,林杉哼哧哼哧赤着脚举着拖把来开门,脸上的笑容轻松惬意,看得唐信愣在门口。
她开了门就走开,继续放音乐拖地,当勤劳的小蜜蜂。
唐信走进去,挠挠头,寻了一个角落坐下。她穿了白色宽松的毛衣,宽宽大大空荡荡地拢在身上,愈发显得瘦骨嶙峋。阳光落在她的长发上,一个个光圈晕开,随着她的动作前后左右地摇曳,彩色斑斓,如梦似幻。他悄悄地伸出手,地上的影子就映出他的左手,拢住她的头发。
“你干嘛?”她甩头。
“你头发上有东西。”他嬉皮笑脸,乱指一通:“就这里,不对,左边一点,再下面一点。”
“掉了么?”
“没有。算了算了,我帮你。头过来一点。”他靠近,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她已经不耐烦:“好了没?”他就随手抓一下,惊叫:“你长虱子啦?”
她很淡定地看着他演戏:“唐信,你是不是又皮痒了?”
那时候她在他面前不拘着,不像现在这样客客气气的,隔着一层面具,不显山不露水。
林杉踢一脚唐信:“大清早的发什么呆呢?抬脚。”
唐信抬脚。
“啧,抬高一点!”
唐信抬高了一点。低眼看到她冻得红通通的赤脚,皱眉:“这种天气光着脚,你抽风啊?”唐信许久不用这种口气说话,以至林杉愣住没反驳。下一秒,他已经弯腰把拖鞋放到她脚边:“抬脚。”
林杉抬脚。
“抬脚。”
林杉抬另一只脚。
末了,唐信站起来拍拍她的头:“乖~”
你妹啊。林杉翻白眼,转身还是让唐信窥到了窘态,某人不由得心情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