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经办的人发现了一件事。

凡事经过林杉的手报到林总那里，就顺畅许多。两个人相同姓氏背后的可能性他们已经放弃追踪，眼前的现实就是，林总对于这个林杉有几分照顾，那么心照不宣就是了。

于是，林杉在林松眼前晃悠的时间增了许多。

林松翻着手里的文件，末了，龙飞凤舞地签了名字，递给林杉的时候看了看她的气色，语气难得温和：“准备一下，一会儿和我去个地方。”

去的地方白日里光线全无，暗色的红绿灯光，清一色的黑服训练有素：“松哥。”进了内室，隔着一面古色古香的屏风，林松停住脚步：“谢老。”

林杉站在安琪身侧，只能看见模糊的两个人影映在屏风上，举手投足，像是在对弈。

“这小姑娘打哪来的？”

“我妹妹，刚从里面出来，带来认认人。”

“犯什么事了？”

“防卫过当，过失杀人。”

一问一答，里面的人似乎终于来了兴致，抬头往这边看过来：“进来。”声音带着上位者的威严。

林杉绕过屏风走进去，一双眼睛盯住她，打量评估的意味明显。谢老声音里带着笑意：“臭小子，看什么呢？别吓着人家姑娘了。”

那年轻人目光移开，拈起一颗白子，随意地放在棋盘上：“人都杀过了，胆子怎么还会小。何况，她可是林松的妹妹呢。”最后一句话被他在舌尖绕了几圈吐出来，听起来十分挑衅。

屏风外安琪看见林松的拳头攥起，骨节分明的手青筋暴露。“再怎样终归是个女娃，还得仰赖钦少关照几分。”

里面轻笑了声，许久没有回应。

林杉站在那，最近食量大了，这会儿已经是饭点，她觉得自己有些肚饿，双脚虚软地有些站立不住。

那盘棋似乎终于下完。谢老放下盘着的腿，轻轻捶着：“杀人是什么感觉？”

满目的血色，刀尖嵌进肉里的阻滞感，脸上滴落的鲜血……喉头似乎又有恶心感漫上来，林杉极力的忍住，声音漠漠几近冷血：“他不过是个禽兽不如的人，杀他和杀鸡杀狗没什么不同。我只不过，亲手结束了自己的噩梦。”

两双眼睛聚在她身上，林杉不避不让。谢老陡然哈哈笑起来：“你这小女娃，有点意思。”那个唤作钦少的人斜靠在榻上，似笑非笑：“是有点意思。”

一场莫名其妙的会面。回程的车上，车内气氛沉重压抑，林松扯了扯领带：“那些人是什么人，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那样说话！”

“那些人是什么人你带我去之前没想过吗，现在生哪门子的气？”

林杉饿得胃疼，说出来的话没什么好气。她的眼睛不复前一阵子的沉寂，怒起来的样子有几分难得的生机。林松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居然不再说什么。

副驾上的安琪往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上两人各自望向窗外，气氛诡异。林松对他这个名义上妹妹的容忍度，似乎比想象得还要多一些。

暮色四合。

唐家书房里乒乒乓乓作响，唐诺从外面回来吓一跳：“出什么事了？”胡女士忧心忡忡，唐成对子女一向宠溺，不知发生什么事了发这么大火？

书房里剑拔弩张，一叠资料撒在桌子地板上，上面写着的东西唐信早就烂熟于心。唐信强压着不快：“你不是答应过不调查她？”

“所以你打算要瞒到什么时候？阿三，你过去如何任性我不管，这件事，我决不允许。”唐成动了怒，一掌拍到桌上，茶水洒了大半。

“爸，身为一个执法者，你未见她，不了解她的为人，因为一纸判书就判她死刑，这就是你的公正吗？你知道她过的是怎样的生活，遭受了怎样的灾难？！”

“混账！”唐成抄起桌上的杯子砸向地面，瓷片四溅。唐信赤红了眼，唇紧紧地抿着拉出倔强的弧度，再不发一言。

唐成语气稍缓：“阿三，自小，你就被当成接班人来培养。即便你最后未走上我们这条路，但是，公正、法理、明辨是非，这些东西你祖父、爷爷、我，身体力行，样样都教过你。我的确是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承受过什么，但是，被伤害并不能成为伤害别人的借口，也不能成为你为她开脱的理由。唐信，唐家祖祖辈辈世世代代为公平正义，你若连是非曲直都不懂分辨，那你就太叫我失望了。”

唐成一向宠爱儿女，未曾说过这样重的话。

“档案里写着过失杀人，可在那之前，一审二审判的全是故意杀人，背地里她哥哥林松做了多少动作，这些你是看不到还是视而不见！”

劈头盖脸的一通话。唐信试图瞒下的东西血淋淋地摊开在眼前。她不接受他，他的家人不接受她，只有他一个人，不知道拼命在努力什么。他想起她乌黑的眼，声音寂寂：“爸，相信一个人，难道还需要证据吗？”

唐成心头一震。

“我自高三认识她，至今7年。我信她。

如果不是她，也绝对不会是别人。倘若有一日，我还有机会将她带到你跟前，爸，我恳求您，给我们一个机会。”

唐信说完，膝盖弯曲，重重地磕在地上，碎瓦生生嵌进肉里，脊背仍挺得笔直。唐成想起唐信小时候，他没有平常孩子的任性、叛逆，少有的几次罚跪，也是因为固执己见。他也是这样跪着，脊背挺得直直的，眼神不屈不挠。每每，居然是他败下阵来。那时候，他小小的，仰着头眉宇间桀骜不驯：“我跪，因为我尊重你，不代表我赞成你。”

这个儿子，他到底是引以为豪的。

门吱一声打开，胡女士探头进来，骇了一跳：“怎么跪着呢？膝盖都伤了。快起来！”唐信岿然不动。

唐成原想就着台阶就下了，不想人压根不领情，顿时怒了：“让他跪着，清醒清醒脑子！”胡女士被强行拉出去。

倘若有一日，我还有机会将她带到你面前……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到了今日，他原来还是不想放弃。唐信在静默的空气里捏着眉头轻笑了声，简直被自己的痴情感动。

脚边是四散的纸张，随手拈起一页，彩色的照片上，她跟在林松身后，神色淡漠。他凝眸看了许久，眉头渐渐拢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