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信到了A镇的那天下雨。他隔着一条街就看见了她。

她撑着一把天蓝色的大伞，宽大的棉布裙子，平底的凉鞋，头发松松地挽在耳后，手里捏着几个硬币递给对面阿姨，嘴角轻扯似乎在说谢谢，提了袋子转身往回走。

仍是瘦，从后背望过去一如既往的弱不禁风。他隔着段距离远远跟在她身后手足无措，心一下一下地被扯得厉害，不知要以何面目出现在她面前。

她真的，怀孕了。肚子微微隆起，里面有一个小生命。

那次匆忙潦草，他并未做任何措施。后来她就去了林松身边。由不得他多想些什么。

却居然，已经有了个神奇的小生命。它让她变成如今这幅安然的模样。

林杉走到小区门口，合起伞笑着和保安大爷打招呼，袋子里的葡萄递过去一串。大爷摆手：“不要不要，留着自己吃。下雨天路滑，小姑娘你自己一个人要小心点儿。”说完往远处指了指：“我怎么远远见着一直有个人跟在你后头。”

林杉转头看一眼，路边寥寥几个路人，隔着厚重的雨雾看不真切面容。“可能同路吧。”话音刚落，雨幕里似乎撕开一个口子，眼前的人像是从天而降，陡然万籁俱寂。

伞也未撑，雨水顺着头发一路落下来，衣服粘在身上，裤脚全是泥垢。

没有一刻如此时，让林杉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自己的残忍。这个男人这么好，为什么受尽她的折磨。怀孕后她极爱掉眼泪，所以她立在那里，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肝肠寸断。大爷给她吓住：“怎么了这是，肚子疼？”

落汤鸡一样的人脸色慌张地上来，大爷以为是街上的流浪汉，喝住他把林杉护在身后：“你想干什么？我报警了！”

林杉拉开大爷的手，抽抽咽咽话几乎说不清楚：“他是我朋友。”

大爷一愣，来来回回看了两眼，恍然大悟：“媳妇儿都怀孕了还犯浑，小伙子怎么不知道惜福呢？多好的姑娘。”

唐信手脚不知往哪放，全身湿漉漉的站的地方晕湿了一片，惶惶然也不敢靠近她，前所未有的狼狈。

大爷看他这样又回头劝：“丫头啊，看他这样也是知道错了，年轻人吵吵架难免的，没什么过不去的啊。快快，上去换身衣服。”

她哪里来的衣服给他换，孕妇裙倒是够松大。孕妇的思维简直混乱，唐信下半身裹着浴巾出来的时候林杉眼眶红红脑袋里想的却是这个，不禁给自己逗笑。

那笑容轻松明快，唐信心里的一堆乱麻轻而易举地被捋清。这场持久的拉锯战，他终于决定要举手投降。

屋子里许久无人说话。外面大雨没有停歇的迹象，雨滴重重敲打在窗户上。

林杉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一件中性宽大的运动衣，可他身材高大健硕穿起来简直像塑身衣不忍直视。唐信无奈，还是脱掉：“算了，等衣服烘干吧。”林杉只能点头。她这会儿有些困，寻常这个时候她应该在睡午觉。脑子混混沌沌间听到一个声音：“对不起。”

嗯？

林杉反应不及已经被拖入一个怀抱，手指触到卉起的肌肉，顿时面红耳赤。他怕压着她的肚子，只松松揽着，一挣就能挣开，她却没动，因为他在头顶连连说了好几个对不起。林杉简直无地自容。

“阿三，一丝一毫你也没有对不起我，你不应该自责。明知道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我却仍然擅自主张，甚至剥夺你的权利，是我太过自私残忍。”

唐信握住她的手搁在胸口：“我何尝不是自私残忍，对你过去受过的伤害视若无睹却要你拿出一往无前的勇气。我再不逼你了，三儿，你要的平静生活我会给你。我所有的不甘心不死心今日起通通放下。” 你甚至不必跟我在一起。只要你日日安眠，幸福安然。

他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头顶，松开她蹲下来，手伸出又不知道怎么做合适。林杉眼中有些酸，拉着他的手搁在肚皮上。

唐信轻轻握住她的腰，在那隆起的弧度上轻轻地吻一下，声音艰涩沙哑：“就这几个月，至少这几个月，让我陪着你好吗？”

林杉拉起他。“阿三，我计划里最完美的状况是你永远不知道它的存在。我不希望因此又再次绑架了你的生活。阿三，不要让我觉得留下它是个错误的决定。”

这话有多残忍林杉自己都知道，握着的那双手冰冷颤抖，她没勇气去看他的眼睛。

雨势太大，隔日清晨唐信才回程。林杉没去送，站在房间里撩开窗帘，看见他和门口大爷说了一会儿，尔后拦了个的士。他拉开门的时候往这边看过来，林杉下意识一躲，再看的时候的士和人都已经不见。

沙发上被单叠得整整齐齐。昨晚困极，坐在沙发上已经昏昏欲睡，朦朦胧胧间被人抱起滚进温软的床，浮肿酸胀的小腿被手指握住轻轻地揉按，睡得无比安心。醒来时他窝在床尾，她一动他便醒了，眼下青黑一片，像是一夜未睡。

林杉长长地做了几个吞吐，胸口的郁气才散去一些。周末无事，除了吃喝睡几乎懒得动弹。傍晚的时候照旧出去散步，到门口给大爷拦住八卦：“还不肯原谅他呢？”

林杉哭笑不得又解释不清。大爷一摆手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我活这把年纪了看人很准的，小伙子靠谱！走的时候麻烦我多照顾你呢。看着也是惯不求人的，难得跟我个看门老大爷还能弯下腰来的。小姑娘要惜福呀。”

他当然是惯不求人的，骄傲得和孔雀一样。大爷看眼前的姑娘垂着的眼红了一圈，也知道清官难断家务事，话锋一转：“瞧我，年纪大了啰嗦。你快散步去吧，散完赶紧回来，姑娘家自己一个人在外头还是小心一点。”

林杉诺诺地点头，手扶在腰后慢慢走。初认识时，他光芒万丈，引诱她飞蛾扑火。本是一场独角戏，她不小心诱他入局，自己却想全身而退。他那样骄傲，在她面前一退再退毫无底线。昨日宣箫打来电话，挂之前支支吾吾犹犹豫豫地，深怕犯了她的忌讳：“杉杉，你说我还可以选择，你又何尝不是？我知道你害怕，可是，难道这个人不值得你为他努力一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