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感谢,那日多亏了你,小七才被找回来。”
“有什么想要的吗?”
“叔叔在走之前,都会尽量满足的你。”
安恩两手背在身后摆出了少有的长者姿态,单独约赤司到疗养院的后院表达迟到的谢意。
他将眼睛弯成月牙儿,试图让脸上的笑容看起来和蔼可亲,只是眸底流露的光芒却暴露了审视之意。
聪明如赤司征十郎,不可能看不出对方的真实意图。
这位先生,真的是安七里的爸爸?
他疑惑,因为即使这两人的样貌极为相象,气质却是迥然不同的。
“安同学是我的朋友,找到她是应该的。”
“不不不,该谢的还是要谢,再说过几天我就要带小七走了,走之前叔叔想帮小七还你一个人情。”安恩说完靠近一步抬手搭上他单薄的肩,“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赤司君。”
少年闻言睫毛轻颤:“依安同学现在的情况,我觉得不适合长途奔波。”
兴许是瞧赤司征十郎的模样格外认真,安恩眯缝着的眼睛徐徐睁开,“诶,原来赤司君在意这件事。”他说着垂下手换上一副沉痛的表情,“你的意思我明白,我也不是没深思熟虑过,只是我眼下还有工作在身,儿子又刚去世没多久,小七这样……唉,我现在其实一分一秒都不想待在日本。”
“叔叔,你的心情我理解……只是……”
“这件事就别劝我了,”安恩一挥手给了赤司“stop”的手势,“我自己考虑过了,路途需要的准备也安排好了,赤司君不用担心。很感谢你对我女儿的关心,等她哪天恢复了,我一定叫她亲自来谢你,啊。”
把话说到这份上听起来近乎没有回旋的余地,赤司抿着唇心有不甘,于是试图再挣扎一下:“可是……叔叔你要带安同学离开日本这件事……安同学的母亲知道吗?”
“怎么,你觉得她妈会不同意?”安恩轻笑一声,觉得十几岁的孩子的想法终归是浮于表面,“小七应该告诉过你,我跟她妈离婚好久了吧。”
“……离婚?不会吧。”赤司蹙眉,他记得安七里跟他抱怨的是她爸爸常年不着家,没有说过离婚。
“诶,小七没跟你说过啊。”
“她……她跟我讲过家里的事情,但是她没说你们离婚,而且我感觉,她好像并不知道这件事。”
“哦,那估计就是结城爱花没告诉她咯。”
男人自顾自地点着头,背过身长长的叹气。
“说到底是我对不起小七,唉,这几年对她疏于照看……她妈妈是个工作狂,想必也不怎么能照顾到她,小七失踪的那几天她就一直坐在那发呆干等着警察的消息,有时候还边等边哭哭啼啼的,也不亲自出去找……”
事实证明,当一个人数落起另一个人的不好,这话就会变得滔滔不绝。
赤司征十郎被迫站着倾听他把安七里的母亲从头至尾贬得一文不值,再然后他惊讶的听见对方将这种厌恶延伸到了两人初次见面的时候——头发,衣服,身上的香气,还有他们二人共同饮用的咖啡,在安恩的嘴里全部变成了充满悔意的过往。
“跟她结婚让她生下小七,简直是我这辈子犯的最大的错误。”
赤司征十郎一听此话不由得睁大了双眼。
他想象不到,这个世界竟会有父亲后悔自己的孩子出生。
把一个人的出生看成是错误,就等于是否定了一个人存在的意义。
尤其是做这种事的人还是亲生父亲。
无论是谁,都会很难过,很难过的吧。
那一刻,赤司忽然感到庆幸。
他庆幸,安七里不在这。
他庆幸,安七里听不到。
他更庆幸,安七里病了,可以屏蔽整个世界。
这样,那些污秽残忍的真相,她可以永远看不见。
“赤司君,其实啊,小七变成现在这样有一半都得怪她妈……”
“够了,不要再说了。”赤司征十郎冷冷出声打断他的自说自话,脑海中安七里对他坦白一切时的落寞神情愈发清晰,他不禁想如果安七里清醒过来知道这一切,肯定又要哭个天昏地暗吧……
那倒还不如让她一直保持眼下这种什么都不知道的状态。
闻声,安恩没有继续下去,回过身来端详了一会儿少年看不出喜怒的脸,他幽幽道:“赤司君是因为什么而感到不快?”
“……就算已经离婚,我认为叔叔也应该让安同学的妈妈知道你要带她离开。”
“没那个必要,小七是我女儿。”安恩果断予以否决,推推鼻梁上的镜框褪去笑容,“赤司君如果是替她妈过来劝我,大可不必了,浪费口舌。”
“……安同学在这里还有学业,还有很多朋友,如果安同学现在清醒,她绝对不会愿意离开。”赤司征十郎笃定道,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紧,“眼下安同学的病还没好转,突然把她带离日本,她多少会不习惯吧?在这里她还有我们可以帮忙照顾,一旦离开,就只有叔叔你一个人照顾她了,多少,会觉得辛苦吧?”
“……哈哈哈,果然啊。你提她母亲,就是想间接留住小七。”安恩大笑一声,抬手轻轻抚过围栏里含苞待放的花骨朵,颇具深意地试探:“赤司君为何如此不愿意小七走?莫非你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