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陵发呆地转头看向那两个人,他们面对面而坐,仿佛在盘膝练功,又似在瞑目思索,即使生命已经不在,仍能感受到他们生前那凛然的高手风范。
寇仲梦呓般地道:“散手八扑确是世间绝学,一双手如千百只手一般……阀主的天刀更是他娘的妙到绝顶,如果不是亲眼见到,我真想象不出……”
在他踏进禅院的时候,双方的决战已近尾声,而这样旷世高手的比试一旦开始,便是天王老子也不能强行终结。
他能做的只有眼睁睁地看着两人倾尽一生所学,走向玉石俱焚的结局。
“当——当——”
禅院内忽然响起钟声,一声一声,回荡在耳际,久久不绝。远处有栖鸟被钟声惊起,扑棱棱飞去,发出尖利的鸣叫。
寇仲伸手抹了抹脸上,低低地道:“宋阀主……”
却终究没说出下句来。在前辈高人之中,宋缺可说是他最钦敬的一位,传他刀法,曾救他们于危难。却也是宋缺亲手毁了他们之间的联盟,导致两军反目成仇。此中爱恨,实难说清。
寇仲向着两人尸身再施一礼,对徐子陵道:“我们走吧。”
徐子陵愕然道:“走?不给两位前辈处理后事……”
寇仲道:“阀主既选择了这条路,对身后事定有安排。我们还是不要扰了他老人家的计划。”他顿了一顿,仰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扬声高唱道:“本为贵公子,平生实爱才。”
接着唱道:“感时思报国,拔剑起蒿莱。”
钟声渐止,满院都回荡着他粗犷的歌声。徐子陵记起多年之前他们刚刚出道时,便曾在大街上高歌此诗,此刻心有所感,和着寇仲齐声唱道:
“西驰丁零塞,北上单于台。登山见千里,怀古心悠哉。谁言未忘祸,磨灭成尘埃。”
他们唱着这似不相干的诗句,迈步离开净念禅院。但只有徐子陵才明白,寇仲是在用这壮阔的词句为两位前辈高人做祭。不管宋缺他们的选择如何,道路如何,一切作为都是为了自己的理念,也许别人不能接受他们的想法,却不得不敬仰他们的境界……
一代宗师,转瞬寂灭。但天下之争,还要继续下去。
“陵少,师仙子有什么话说?”寇仲似完全平复了情绪,一边操桨划着船,一边问道。
徐子陵毫不隐瞒地答道:“她让我劝你,改去帮李小子。”
寇仲手微一顿,继续动作,口中道:“陵少定是应了她了。其实就算没你和师仙子的关系,我也别无选择,只有帮李小子,在梁都时就向宋阀主提过啦……”
徐子陵本怕寇仲失落,想安慰他几句,听他这么说,不知怎的一股火上来,皱眉道:“说了多少回,我和妃暄不是你想的那样。”
“……”寇仲听他语气不善,回头打量他,嘴里道:“喂,该不会是我们的师仙子到现在还没发现陵少英俊潇洒智谋过人天下罕有,不肯把一颗芳心献出来吧!”
徐子陵想起师妃暄,便想到宋缺之所以陷入绝境,都因梵清惠请出了宁道奇。不由得心生感慨。寇仲看他神色黯然,愈发相信他和师妃暄情场不顺,关心道:“师仙子虽然一身仙气,怎也是个年轻女子,照我看天底下只有你和小侯能让她动心。哈!陵少当然要比小侯那个多情种子强些,所以千万不要气馁,只管守得云开见月明……”
徐子陵没好气地打断他的信口开河:“小心操船,莫要撞了石头!”
寇仲哈哈笑道:“河道中央哪来的石头,不让我说,足见你小子心里有鬼!”
见他转身去继续划桨,徐子陵摇头苦笑,心想仲少还是如此爱管闲事……
想起仲少管闲事的种种壮举,心中竟忽然暖暖的,略为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哪天仲少若不再来管他的闲事,他定要不习惯呢。
“陵少,我们可能忘了一个敌人。” 寇仲忽然道。
“是谁?”徐子陵问道。
“魔门。”寇仲说出这两个字,水声哗哗,迅速将尾音掩盖。
“婠大姐,杨虚彦……还有石之轩,都不是省油的灯……”接着,寇仲把今天遇见杨虚彦刺杀的事情说了一遍。
“魔门支持的是李建成,你若帮李世民,他们当然要除掉你。”徐子陵沉吟道,“师妃暄和杨虚彦都猜到我们会去找老爹,都在老爹那等我们入彀。只是一个要劝你,一个要杀你……”
寇仲轻笑道:“我寇仲何时成了香饽饽?谁也左右不了我的命运,只有我自己。”想了想又补上一句:“还有陵少,哈!对了,我和李小子闹了多次不愉快,这个和谈使者得烦请陵少来做啦!”
徐子陵叹道:“还用你说?……不过别再跟我说什么为了师妃暄,这次纯是为了中土百姓,也为你小子不用当那劳什子皇帝……”
寇仲笑道:“陵少脸皮太薄,这是否所谓的假撇清?”
徐子陵对寇仲的思维方式彻底无语,索性盘膝闭目不再理他。
河面上只剩下船桨拨水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