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帅,这样做是否太过冒险?”灯烛煌煌之下,麻常犹豫地问道。
寇仲明白他的担忧,他们刚刚拿下江都,杜伏威又在和宋阀对峙。这种情况下,寇仲却提议分兵两路,一路由他带领回援杜伏威,一路则由麻常率领,趁着攻下江都的余威去攻打沈法兴。把本来不算太强大的兵力分成两拨,而且用兵的方向截然相反,难以互相援助。这计划听起来实在大胆得近于冒险。
寇仲站起来走到窗边,目光投向窗外。夜色中外面有点点火光在闪烁,往来移动,是一些兵士们在连夜忙碌,或是做事,或是巡逻。从这个角度虽看不到,却也能想象出城中穿过的大小水道倒影出月色,波光粼粼的美景。但事实上这座城市和南方的众多城市一样,饱经战火蹂躏,不知何时才是最终的了结。
“这个险必须冒。”寇仲转过身来,对麻常续刚才的话题道:“沈法兴能耐虽有限,毕竟也是一方豪强。现在我们封锁了江都的消息,他父子俩还在梦中。若等他们得到消息,必定不会坐以待毙。我们回援老爹和宋家作战,江都还要留下相当的兵力防守,以防他在背后给我们一家伙。仍是两面作战,且又失了先手。”
“更重要的是,没时间了。”在麻常等人思索他的话时,寇仲又道,“我们能好好利用的只有这个冰封期,等到春暖花开又是另一番形势。若不趁现在解除所有威胁,到时恐怕就是四面楚歌。”
“兵贵精而不贵多。”寇仲眼里闪着光,笃定地道,“对付宋家,重要的是用奇计,出奇兵,人数反是次要。麻将军只管放手去打沈法兴,若你动作够快,还能回头赶上对宋家的战役。是龙是蛇,就赌他娘的这一铺。”
与此同一时间,徐子陵正在内廷觐见唐皇李渊。
“少帅的提议,实在很大胆。”李渊从徐子陵说到在皇宫内被袭击的事,脸上便涌出震惊的神色,直到他再讲完少帅军有意和李家结盟,仍未能敛去惊讶。
接着沉吟道:“不知少帅附有什么条件?”
条件么,便是李唐将来的继承人,不能是李建成和李元吉,而只能是秦王李世民。但这一条的谈判对象却是李世民,当然不能对着李渊明说出来,徐子陵这般想着,口中斟酌着说道:“只盼李唐一统天下后,能善待少帅军将士,更给天下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李渊怀疑地道:“只是这样?”
徐子陵洒然笑道:“这条件说来简单,但要做到也不是那么容易。陛下该知道,若要统一天下,除了梁师都、刘黑闼等人阻挠,还有宋阀在虎视眈眈,李唐的敌人并不是少帅军一个。对陛下来说,多一个朋友当然要强过多一个敌人。对于少帅军,则是形势逼人,我们别无选择。”
李渊道:“并非我不相信少帅的诚意,而是兹事体大,如果和少帅军结盟,我是否便可以完全信任少帅,将平定南方的事都交给他?”
徐子陵已经完全把握到李渊的心理。这位大唐皇帝生性多疑,寇仲没对他提出什么苛刻的条件,反倒让他心生疑虑。两军结盟后,若他将主力完全从南方调走去对付梁师都等人,又要担心寇仲毁约,养虎遗患。又担心寇仲只是一时的权益之计,在南方做大,反来夺他天下。
徐子陵微笑道:“陛下未免高看少帅军了,寇仲的能力,对付李子通沈法兴之流自然不在话下,但对付宋阀却要倾尽全力,无暇分神。陛下难道怕他同时和宋李两家开战吗?”他这话一半是真,一半是有意示弱,故意将少帅军的实力说得弱些,好去掉李渊的疑心。
李渊犹豫半晌道:“仍是那句话,我相信少帅的诚意,但结盟的事,还要再做考虑。”
徐子陵看他神色,知道他已被自己说动,又道:“恕我直言,虽然提出结盟的是少帅军,但这亦是李家唯一的选择。请陛下早做决断。”
李渊神色复杂地思索了片刻,点头道:“好吧,三天之内,我一定给你答复就是。”
清晨,江风猎猎。少帅军的旗帜飘扬在上空,各式战船已经备好,由陈长林亲自率领,操船的也多是陈家子弟。他亦会参与攻打昆陵沈法兴父子的战役,以报当年之仇。
与此同时,寇仲率领的另一部分少帅军也启程,准备回援历阳。
寇仲问麻常道:“可还有什么要求或难处?”
麻常道:“少帅放心。其飞因为上次的事,把手下严格整饬了一番,这次情报不会再出错,沈法兴该还没得到消息,他手下有些有意投降的将领也联络好了。”
寇仲点头。
麻常见他神色淡淡地无喜无怒,不由得问道:“少帅在想什么?”
寇仲也不瞒他,答道:“在想宋阀……鲁叔,宋二哥……还有……”
寒冷的江风猛烈地吹着,鼓动着他的衣服,凸显出外袍掩盖下井中月的形状。他的声音在风声里也有些模糊,听起来不那么真切。
这世上总没有永恒的朋友或敌人,有些人先是敌人,后来成了朋友,像老爹。有些人先是朋友,后来又变成了敌人,像宋鲁,宋师道,还有……宋玉致。
感情和道义真能分得那么泾渭分明吗?
从某一方面来说,徐子陵并不想见到李世民。虽然因为寇仲的关系,他们算是半个敌人,但从心里,两人都不曾真的把对方当做敌人。甚至连寇仲和李世民也没把对方当做不共戴天之敌,而只当做值得尊敬的对手。
有这么一层原因,寇仲也好徐子陵也好,才敢决定对李世民把和谈的条件摊开来说。那条件乍听之下实在苛刻得让人瞠目。
李阀的继承人,未来的天下之主,只能是他李世民,而不能是李建成或者李元吉。
……说得再清楚一点,就是你李世民要登基称帝,两位亲兄弟李建成和李元吉,要么做阶下囚,要么做冢中骨。
这种条件,即使附有再正义的理由,也仍是难以开口的。
侯希白晃晃大折扇,一脸叹惋地道:“李世民一定会接受你们的要求,因他是理智的人。但这种条件,你真要当面锣对面鼓的向他说明?”
徐子陵苦笑道:“不然能怎样呢?我是来谈判的,总要坦诚相见,将来才好合作。”
侯希白摇头道:“我竟有些同情李世民了,因听到这条件他必定极不好受。但更值得同情的恐怕还是寇少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