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病才好些，应该多养着才是……这么偷溜出来，让化玉姐姐知道了，可就真要揭我的皮了……”
瑰石碎碎叨叨抱怨了一路，念得艾澄又开始头疼。但又见瑰石虚岁才十四，艾澄一个二十来岁的成年人，自然不好跟中二期的小孩子多计较。只好干笑着哄两句：“你怕什么。她就是那么随口一说，要是敢凶你，你哥哥不娶她了怎么办？”
相比之下，沉默了一路的玄晶就显得可爱多了。
因为穿越的缘故，艾澄从信奉平等自由的现代社会一名普通公民，摇身一变成了封建时代的剥削阶层，但此时尚未能完全进入角色，既不适应走到哪里都有跟班的生活，也还没学会呼呼喝喝，疾言厉色。
瑰石和玄晶都是跟艾澄的小厮，一个十四，一个十三，都是艾家世仆。瑰石性子活泼些，玄晶却少年老成。当日艾澄想跳井，也是玄晶手疾眼快，第一时间将他拦腰抱住。艾澄疯魔时总觉得玄晶拦了自己回家的路，等这几日冷静下来，加之有一个话痨瑰石对比，艾澄看玄晶倒是越发顺眼起来。
除了两个小厮，原主身边本有两个大丫鬟，一个叫飞仙，一个叫化玉，都已届双十之年。其中化玉已经许给了艾澄乳母铁嬷嬷的大儿子，未婚夫叫乌金，也就是瑰石的大哥。乌金今年二十一，原是少爷的陪读。这次少爷要回乡考试，一对未婚夫妻也跟在身边伺候。
如果艾澄不是复刻了原主的记忆，知道这一票名字并非同一个人所取，又各有典故，怕还会以为这家中另有个渣剑三的穿越党。不过倒也让艾澄兴起了些促狭的念头，想着如果日后再有一个沉沙，一个浮屠加一个陨铁，届时他就一手一神兵，走向人生巅峰……
反正有玄晶和瑰石开路，艾澄便纵容自己思绪信马由缰地撒了片刻欢。谁知两个小厮见艾澄脸上神情恍惚，腿肚子都跟着打起了哆嗦。先前艾澄在夜里受惊犯了“疯病”，可把他们吓得不轻。此间的艾同知并不是正主，所以没发落他们，但惩罚并不见能逃得了，说不定日后回大爷和奶奶身边领。今日两个大人被京城和南京来的老家人找去问话，只剩他们两个小的看门，少爷硬说自己病好了，先是要求松绑解手，而后就出了房门，瑰石和玄晶苦劝不住，现在只求少爷千万别又发作，不然他日主家算账，大家都别想得好。
艾澄现在要去见的，是穿来那夜睡在他身边的人。他现在已经知道自己大错特错，那人并不是原主的妻妾或丫头，甚至都不是个女的。那个男的，又或者该说男孩子，名叫妩儿，是一个被原主买回来的小唱。
大凡公子哥们热衷的，不外乎美婢娈童，精舍美食，鲜衣骏马，梨园丝竹，金石花鸟，如是几种。原来的艾澄膏粱年少，当然也不例外。家长偏怜这一点根苗，又见书念得还不错，故而纵知他身上那些纨绔习性，只要不出大格，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对色字头上的事倒是管得严些，怕他伤身败德。大丫头飞仙相貌出众，韩奶奶担心她通人事后教坏儿子，常把人拘在身边，少放她同原主独处，这次原主要来赴考，更是都不让带着来，免得分心。是以原主在美婢上头倒还有限，至于娈童么……
大明朝国初世风淳朴，禁娼令又严，官人士夫不得已，只好狎伶童，戏相公，但当时南风还算稀奇事，男色交易也是半遮半掩，至于有那雌伏人下的，更不敢显白于人前，以免身败名裂。
然而世风自正德后已淫靡，情教因心学盛乃宽禁。宫中且是不堪，士大夫更纵情肆欲，以之乐天忘忧，保身尽年；至于那些衙内公子之间，更是追逐男色，蔚然成风，就算叫家中严君知道也不怕，反正断袖断不出庶孽，男男又是采阳补阳，既能纵情又不伤身，只要没托生在道学先生家庭或者荒唐出人命，又牵扯上官司，便不会以为有什么严重。
及至当今，上行下效，龙阳已是无分朝野南北的流行风尚。这年头身边没个把标致伶俐的娈婉少年，也敢夸耀自己是富贵人家，风流名士乎？就算是穷些的文人，若长得好，诗酒之暇也交会得几个朋友；真破落了的书生，委身给人当兄弟的其实不少；甚至自身与人做娈童，或是卖进了南院的也不乏其人。更有一等轻薄无行之辈，专去童学馆中挑些狡童少年交朋友，称兄弟，又不多费钱，又合意顺心。
而南风又数京城及江南一带最兴盛。原主恰好生于京中，启蒙后学馆也呆了几天，只是年纪太小又是官宦人家出身，没人敢招惹。待年齿见长，随着祖父、父亲四处辗转为官，下江南驻金陵，那一方天地烟花鼎盛，南院林立，原主很见识过一番世面，只是碍于家教，不得深涉。是以下人间虽然知道可也不会主动告发。而待上大人风闻，但也见世情如此，又庆幸其不曾沉溺，耽误了学业，便当是偶一为之的遣兴事。后来干脆不给他身边添丫头，就打发小厮使唤。做少爷的跟小厮胡闹，只要没到不可自拔的地步，便属于不出格的范围。
艾澄脑海中泛起前情后，只觉得天雷滚滚。现代社会明面上把不歧视同性恋当成一种政治正确，而大众文化出于猎奇或是媚俗，甚至一度流行标榜同性真爱。网络或现实里的高调卖腐，艾澄司空见惯，私下也开得起一些荤素不吝的玩笑。但现在事情不是看别人演的同性向成人小电影那么简单，他的感觉是自己拍了，然后录像重播。
卧了个大槽，吐血三升加撞墙啊有没有！恨不能吐成一条黄泉有没有！生无可恋，心死如灰有没有！
而且重点还不是同，更是涉及到“童”啊！要知道原主之前弄上手的几个，最大的才不过十五！而且考虑到古人计岁是虚岁……恋童癖是变态不得好死啊！跟未成年人发生关系是违法行为啊！
更要命的是，他清楚记得有人并非自愿，原主甚至没有什么温言引诱，是完完全全的强迫和被强迫……
艾澄觉得原主简直死有余辜。
他脚下七转八拐走到一口地窖前。瑰石已经吩咐看守拉起压在窖上的青石板。
里头黑乎乎的，比不得艾澄住的窑洞洁净宽敞，从台阶到下面地上都脏兮兮的，还有股潮湿的腥气。
艾澄自上往下张望，看到地窖里蜷缩着个人，悄无声息。这就是被原主强迫的苦主之一，大概有十二岁，曾在西安杏花巷的梨园里做小唱。
原主考完乡试后和人狂欢，在梨园子遇见新进的小孩子学戏，别的孩子咿咿呀呀，只有这个妩儿任凭打骂还是哄劝，都不肯跟着唱，于是老龟拽出另一个更小一些的孩子，先打了一顿耳光，而后说，若妩儿还不肯学，就把小的打到死，又说唱错一个字，便打那小的一鞭子。他才从了，学了一段《紫钗记》，一个字都没错，而且口齿清楚，喉咙也动听。
原主便起了意要买人。身价银十六两，老龟说人才来几天，还没调教好，所以没多要。
原主本家不许他从行院里买人回去，不过山高皇帝远，原主便打算自行其是，先买下来，过几天等腻了再打发人走便是。只是毕竟西安城里有个本家堂叔盯着，又加之其他一些争风吃醋的事，原主便不肯再在西安城住，带着人回了米脂县。
这孩子本不肯的，原主把人捆着蛮弄才得手。后来他还想逃走，没出院子便被捉了回来，艾澄记得原主当时这样说：“我要放人，你才走得，不放，你插翅也别想飞。”又说，“若再敢逃，我就回去把那小的买来，现在怎么对你，到时就怎么对他。”
于是此后几天，这妩儿倒当真人如其名，妩媚柔顺……
“少爷，人还活着的。”
艾澄听到玄晶低低说了一句。他定了定神，才绕过玄晶，自己下了地窖。
地上也有血迹，暗红色的是新的，旧的已经近乎黑了。这个叫妩儿的男孩被一条麻绳五花大绑捆着，脸朝下趴在地上，腰臀处皮肉模糊一片，两股更是鲜血淋漓。
瑰石是跟着艾澄下来的，赶两步跳下台阶，从地上拎起个水桶问道：“少爷，要泼醒他吗？”
艾澄心里正犹豫着是该把人翻过来抱出去，还是用背的，或是该先解开绳子，又怕碰到他的伤口，或者是不是又骨折什么的。此时虽然听见瑰石说话，但没反应过来意思，只随口“啊”了一声。瑰石便当是肯定回答，直接一桶水泼了过去。
于是艾澄喝出声也已经晚了，又不能跟瑰石发作，只好忍着气撵他先回地面上去找吃的和药。自己脱下外衫把人裹住抱起来。这个男孩子并不沉，只是艾澄现在的身体也没什么力气，才上了几级台阶，手臂隐隐开始发抖。
从黑暗的地窖里出来，正午的阳光晃得艾澄眼晕，而怀里的人已经醒转，低低呻吟了几声。
艾澄的大脑完整复刻进了另一个人十几年的记忆，尽管属于现代艾澄的记忆和人格也还在，但有时难免还会恍惚下，分不清此身是谁。对他脑子里的诸般人事场景，不是单纯作为旁观者而知情。复杂处在于那些声音、画面、触觉、情感甚至于气味，是因为曾经亲历，所以记着，而且一有契机，便又会被召唤出来。
于是艾澄身子一僵，脚下踉跄，幸被玄晶眼尖扶住，又让看守接过妩儿，送回艾澄的房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