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常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又说有钱难买早知道。
如果艾澄事先知道自己会穿到晚明，那他就算不能倒背《明史》，至少也会多选修些功课，最不济也会仔细读几本正经书。
可惜现在为时已晚。
虽也看过些影视剧和网络科普的帖子，内容是否靠谱先且不论，他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并未全部记牢。
他不能在朝代年号同公历纪年之间进行无差别换算，是以尽管他知道明朝将于1644年灭亡，知道现在是天启四年，还知道明代天启是倒数第二个年号，之后会换成崇祯，但不知道每个年号会用多久，所以也算不出现在距离这个封建王朝的末日还有多远。
他知道魏忠贤，知道袁崇焕，知道史可法，知道东林党和阉党，知道多尔衮、多铎和孝庄，还知道江南名妓秦淮八艳，但仔细思考后，便发现所谓的知道，其实只有名字记得最牢，而仅凭那些浮光掠影难以勾勒其全貌，他甚至连这些历史人物的生卒年代都说不上来，顶多模模糊糊记得几个人谁死先谁死后。
他知道明末的农民起义，知道闯王李自成打进北京，占了陈圆圆，而后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放清兵入关，接下来是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留发不留头，但若是要认真追究这些重大历史事件的具体时间和因果经过，他也没有娓娓道来的能耐。
都说无知是福，如果艾澄对历史全然无知，又或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只是半瓶醋，那或许现在也不至于心乱如麻，说不定反而会有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历史责任感，在心底油然而生。
偏偏艾澄已经清醒地认识到，所谓的先知并不足恃，偏偏他的聪明劲儿也仅限于此，不够于乱世存身，偏偏又没能糊涂到不畏死、敢作死的地步。
又想到现代那一辈子的父母亲人，艾澄更是五内俱焚，痛不欲生。
所以最开始的想法幼稚而简单，找个井跳跳看，也许能穿回二十一世纪去。
可惜天不从人愿，他才摸到井边便被拦了下来。之后屡试不果，甚至还为此失去了人身自由。
浑浑噩噩又疯疯癫癫地过了十天，艾澄终于肯认真直面惨淡的人生。
他现在不是二十一世纪的大学应届毕业生，而是一个生活在明末的少年书生，小名宝砚，大名澄，爹姓艾，娘姓韩，本人虚岁十七，刚考过乡试，结果未知。
当然，艾澄掌握的远不止这些。他头疼了这许多天，期间大脑中好像有一台打印机不断运转，将原主的前尘记忆陆陆续续复印下来，甚至原主那复杂的亲属关系也一股脑灌了进来。艾澄穿越前早习惯了现代核心家庭，要他逐一理清那一大票人物，也是够辛苦的。
而艾澄随即也认识到，其实他还算幸运，虽然捡来的攻略只有半本，没有通关指引，但至少设定集那部分还算完整。而且不管怎么说，好歹穿到了一个地主官僚家庭的公子哥身上，年少翩翩，吃穿不愁，不用缠足，不是被残忍压迫和奴役剥削的社会最底层，也没有一睁开眼就变成了个公公什么的。而且更直接一点好处，上辈子是近视眼，这辈子目前视力还很正常。
所以其实人生也不算惨到底。
艾澄知足常乐。有那么个瞬间，他心底甚至还隐隐有些幻想，也许拉关系，攒钱粮，最终能熬过一场浩劫也说不定。
年号变成崇祯之后，北方中原自然危险得很，江南自然也去不得，四川万万不能考虑，但不妨逃到海南岛或是南洋之类的地方，躲避到时局平定再说。当然，也不用南洋那么远，澳门就是个不错的选择。艾澄去那里旅游过，知道那里没有经历战火，更没被屠戮过，在明清之际那风雨飘摇的乱世中，澳门或许是神州为数不多的净土了……
艾澄脑袋中小灯泡再次亮起。也多亏他想起澳门，竟让他找到了换算公元和年号的法子。他记得澳门公元1553年被占，而原主曾在家中看过一份写于嘉靖三十二年的奏稿，里面也提及此事。他扳着指头算计一番，推断现在当是公元1624年，距离明亡还有近二十年时间。
于是艾澄在心里给自己划下道来，在这二十年时间里，他要完成迁徙准备，成功在澳门定居。
要搬家，首先需要钱。
艾澄不由有些泄气。原主祖父和父母对这根独苗在金钱上并不吝啬，但原主私房还不足以让他完成一次长途旅行，更别说支撑他在澳门平安过上数十年。至于下手害死那三人，谋夺家产，艾澄自忖没那个本事和胆量。
艾澄是个文科生，大学学得是在现代社会也会被斥之以无用的思想政治教育专业，而且目前也看不出靠专业素养在当前这个封建王朝大发利市的可能。
至于穿越者该具备的几样赚钱技能，他并不在行。炼钢铁、烧玻璃和制火药他并不懂，高中学的做肥皂的法子和葡萄糖银镜反应原理倒是还记得些，但回想起原主家里那大穿衣镜和几样玻璃陈设，这几日又被人用香胰子洗刷了几次，他便意识到这两条路怕也不那么好走。只是尚不知这一历史时期，工艺本来就已经发展到如此地步，还是因为已经有穿越者筚路蓝缕，让后来人无路可走。
当然也可以做官发财。原主其实颇有学而优则仕的资本，但艾澄却不然。继承了原主的记忆，和复制其思维习惯是两回事。就好像背诵了李白全集不代表能成为又一个谪仙。艾澄能背出许多八股，但让他自己写，却不敢保证水平足够让其在二十年内考中进士。是以升官发财虽然目标明确，但操作难度似乎过大。
再一个发家致富的选择是经商，最好还是做盐商。一来利润大，二来盐商最关键的条件是朝里有人，这一点艾澄并不用担心。只是想起原主家庭万般皆下品的态度，艾澄又心生犹豫，所以这经商一途，便只能默默记载心里，舍不得划掉，也不敢把圈画实。
或许可以考虑土地收益。原主自己家里在米脂有二百五十多垧地，大约一千亩左右……不过陕西已经旱了几年，似乎很有可能继续旱下去。在这种情况下想要仰赖土地发家致富，势必要拿出战天斗地的大无畏革命乐观主义精神来。
而且就算没干旱，在西北搞桑基鱼塘应该也不可能成事。或许可以撺掇便宜家长把这里的祖田买了，换到南边置地去……他猛又想到高中时候学过的徐光启和《农政全书》，有机会应该找这书来看看。但愿现在这书已经出版，否则还要在江南陷入动荡前去上海拜望徐光启本人……
除了物质条件外，迁居澳门的计划还有一个要克服的困难是人。
艾澄没有兼济天下的雄心和才干，但也不能独善其身。要逃奔澳门桃花源，势必要带上几个直系亲人。首先，占了人家儿孙的身份，继承了原主的记忆，自然不能昧着良心忽视赡养义务，再者从现实功利的角度说，那三位能调动的资源物力也比他多。
再一想原主的外公对他极好，原主的娘对亲爹也十分孝顺，而且这老头子跟原主祖父同年同月，如今刚六十，而且比起病弱的祖父，原主外公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极有可能在崇祯皇帝自挂东南枝前，仍未寿终正寝，所以也很有必要加入打包名单。而这外祖父除了女儿还生养一个儿子，好在舅舅一家人口不多，加进来也不能说是沉重负担……
他把原主那一大家子亲戚又重新梳理了个遍，一方面对明代一个地主阶级官僚家庭所处的家族关系网络之庞大复杂，再次加深了印象，另一方面，出于道德义务和现实利益双重考虑，他的名单也越列越长。
只是明人安土重迁，如何能说服如此多的人口参与到迁徙计划中来，协调各方面利益，组织他们去澳门建设新家园。艾澄一时想不到解决方案。而且凭他现有那点儿领导能力、协调能力、组织能力和口才，他甚至对说动和安排好关系最紧密直接的一双父母都欠缺信心。
艾澄意识到自己将来二十年的人生，也许将是一个不断演绎“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的过程。
简直就是个种田宅斗主题的即时战略游戏嘛……
他拿出些许娱乐精神，如是心想。
殊不知，原主两个小厮，玄晶和瑰石一直躲在门外监视自己少爷的举动。见艾澄捆得肉粽一般仰面躺在炕上，嘀嘀咕咕，念念有词，一会儿叹气，一会儿又自己笑出声来。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念头：夭寿咧，少爷的疯病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