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我忙着孩子们的事,也忙着自己的工作。尔雅的精神渐渐恢复,但她仍然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不属于这个尘世。这天,我正在赶着工作的时候,尔雅来向我辞行。此时,屋外正下着大雪,尔雅穿着一件粉色羽绒服,一条蓝色的牛仔裤,一条橘色的围巾衬着洁白的皮肤。她伸出双手,搓了搓,说:“好冷!”然后郑重的递给我一沓厚厚的稿纸,站直了身体,对我鞠躬,然后说:“平阿姨,谢谢你这些天的照顾。我不想再教书了,我想去北京。这里,对我来说,有太多的悲哀。这也许是命。但看的太多了,我知道,父亲对我的教育太理想化,生活和现实并不是父亲说的那样。”我点点头,表示赞同。于是帮她收拾行李,不过是一个皮箱,尔雅拖着它慢慢的沿着雪地走了。目送尔雅离去,我心里突然有种空荡荡的感觉,觉得眼睛有些湿润,也不知道是雪水还是泪水,只是用手轻轻地抹去,就进屋了。
尔雅走后,我翻看了她留给我的纸张,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她在山区学校的经历。其中叙述的几件事让我倒抽一口冷气。现在就摘录一些来看看吧!
“我是在农村长大的,父亲总是告诉我,要有责任感。宏杰也是山里长大的。我们都知道山里的孩子对知识的深切渴望,于是就相约去山里教书,满一年后就结婚。到了山里,事情却并非我们想象的那般美好。尽管我们做好了吃苦的准备,但条件的艰苦几乎超出了我们的想象。这里原来只有两名老师,都是三十七八岁左右。一位男老师和一位女老师。他们相处的很亲密,我们以为他们是夫妻,后来才知道,他们并非夫妻。
据说,女老师的丈夫也是一位教师,他在山外的农村中学,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得罪了当地的教育领导。领导当面并没说什么,但他在背后发狠说,你信不信,我可以让你小子失去你的家。
不久,女老师就由当地的中心小学调入了这里。这是个不大的村子。村子里只有二十多户人家,每一家都分散地居住在几个不同的山头。每个山头相距很远,而且要经过上山下山再上山才可以抵达。学生放学后,老师自己做饭。夜晚,山里的鸟儿啼鸣,有时还有其他动物的嘶吼。有一天,女老师出去收拾做饭的柴火,竟然看见了一只豹子,她几乎被吓晕。好在她趴下来不敢出声,才躲过了这一劫。
然而,不久之后的一次外出,她就没这么幸运了。那天她去送一个学生回家,送到后,在返回途中,被蛇咬了。男老师找到她之后,把她背回学校。用口为她吸出蛇毒,敷上草药,这才救活了她。
就这样,他们在这冷酷的世情中相互取暖,渐生情愫。于是,自然而然的就过起了日子。女老师的丈夫怒不可遏,找到了教育局领导,吊死在他的家中。于是,教育局领导被撤职,女老师也永远的留在了那个僻远的似乎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山村。
“平阿姨,如果您有空的话,替我去看看他们。他们是被世界遗弃的,但他们却从来没遗弃过那里的孩子。他们在用毕生的精力教育那里的孩子啊!”
“宏杰去后,那座葬着宏杰的山头就永远屹立在我的心里。我想,我在这里陪着宏杰,怀着对他的念想渐渐老去,也是一件美好的事。可是,后来我所遇到的那件事,改变了我的一切。
宏杰走后,这所小学校里就只有三位老师了。一天,我所在的这个地区的教育专干来学校检查工作,他批评方云老师,说方云老师请假去看病没给教育专干打招呼,并且每节课按二十元计算,要罚款。他要方云老师立即就交罚款,方云老师住院五天,请假也是五天,每天四节课,加上下午的两节辅导和早上的大早读,小早读,晚上对留宿的几个学生的辅导课,共计每天罚款200元,五天是1000元。方云老师每月的工资也不过2200元,加上刚出院不久,哪来的那么多钱啊!
我就对专干说,这样的罚款不公平。于是,我们就发生了争执。我一怒之下,对教育专干说,行,你开张□□,我替方老师交罚款。专干大怒,他大吼道:“这制度订下几年了,还没人跟我要过□□呢!你是哪冒出来的骚货,敢跟老子要□□!”
听他撒泼爆粗,我便不再理他,只是坚持跟他要□□。他见罚款交不上,回去后就开始设法整我,他先是找理由给全乡各校发文件,说是王尔雅违反规定,体罚学生,却具体说不出我体罚了哪个学生。然后说我旷职 。真是冤死了,那次他来检查,我正好去了厕所,两位老师都解释了,从厕所回来时 ,他也看见我从厕所出来了,竟然如此信口雌黄!
从此,他就变着法子整我,后来,略有转机吧,我还以为他良心发现了呢。没想到,他托人给他儿子提亲来了。还说我如果答应,就将我调到山外去,否则让我一辈子留在山里。我本来就打算留在山里,凭什么答应他。
后来,他就常来学校,来了,就批评我。我很生气,那天,他刚来,我就说:“陈专干,我要去厕所,恳请组织批个假,大概不到半节课时间,一节课的四分之一吧,罚款是多少呢?好了,给你四毛吧。”说罢,我掏出四毛钱朝他扔去,然后扭身就走。
后来听方云老师说,专干气的脸色变成了猪肝。却也忍住没发作。从那以后,我改变想法,决定离开那里,调到市区去。可是,没想到,调动工作竟如此艰难。难怪方云老师和那张老师一直留在这里。后来的事情,您都知道了。我现在很愧悔,可是一切都无法改变,我也没脸再回去看宏杰 。您也替我去看看他吧。”
看了尔雅留下的信,我思付许久,决定去看看他们。
在尔雅留下的地址中,我找到了那个叫做板杏村的村子。正如尔雅所说,那个村子的二十多户人家分居在二十多个山头,每家相距二里路,而且全是山路,需要翻山越岭才可以到达。当我气喘如牛,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板杏村小学时,那个女老师正在给一个十六个学生的复式班上课。他们分别是一年级到六年级的学生。分为六个年级,在同一个班,要教他们不同的内容。见到我,她有些诧异地望着我,眼里满是疑惑。我告诉她是尔雅让我来的。她这才冲我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告诉孩子们:“尔雅老师的阿姨来了,我去看看,小毛头们,你们可要自己好好写作业啊,不许淘气。”孩子们答应着。但一双双贼亮的眼睛却全瞄向了我。有几个还伸出胳膊,在袖口上檫了檫鼻涕。
那女老师见状,赶紧带我去她的宿舍。那是一间极其简陋的土坯房,不大,却很整洁。旁边有一个简易锅灶,堆着一些柴禾。
旁边是一张木板床,支撑着床的是一些破旧的砖头。旁边放着一个用石块垒起的盆架,上边放着一个脸盆,里边有一些清水。她让我先洗脸,然后赶紧给我做饭。她一边做饭,一边跟我闲聊,说到了尔雅,她说:“二丫呀,她在这的确是屈才,她是个苦命的孩子呢!宏杰人真好,有才气,真配得上二丫,可惜,阎王爷也爱才,爱好人呀,他就这么去了。”说罢,她禁不住流下泪来。
我忙劝她,说尔雅会看开,放下一切的,让她宽心。谁知他却叹道“尔雅那孩子,只怕这一辈子都放不下宏杰了。”是啊,两个相依相靠的年轻人,转眼间阴阳两隔,怎不叫人泪盈两腮?
吃罢饭,她去上课。放学后,我陪她送娃娃们回家。山路崎岖蜿蜒,奇峰怪石随处可见。但山花烂漫,林子里鸟儿云集,小溪边,流水潺潺,却也别有一番天然的意趣。途中,孩子们摘了一些山花,编成两个花环,一个戴在她头上,一个戴在我头上。她和孩子们一块笑着,嘱咐他们“要小心。”直到将最后一个孩子送回家,我们才回返。途中,我问她“那个老师呢?”她低头,然后笑着说:“他去参加教师培训去了。”
“那这里,就你一个人?”我急切的问。她默默地点点头。我见她有些落寞,便也不再说话。一路上,就这样沉默着,返回学校时,天已大黑。
宿舍里的灯泡吐着淡淡的红光,窗前,树影婆娑,枝叶的影子随着风声一颤一颤地摇动着。偶尔,传来几只猫头鹰凄厉地鸣叫。又听见几声吼叫,我毛骨悚然,躺在床上不敢动。她只淡淡地说“别怕,那是山猪,门紧锁着,不要紧的。”听了她的话,我才略微安心一些,就渐渐地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