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夕阳给山峦染上一抹橘红色的霞光时,我就会看见那位年过六旬的盲人,在妻子的搀扶下散步。盲人身材高大,身体强壮,只是可惜,他看不见这个姹紫嫣红的世界。他的妻子身材矮小,而且很瘦,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十多年了,他们总是这样,在晨光里,在夕阳下,在清风中,手牵手地走过静静的岁月。田野里时常会看到他们的身影。有时,妻子锄草,丈夫就坐在地头边,静静地梳理着妻子放在地头的蔬菜。风静静的掠过田野。丈夫总会很随意的问:“冷吗?”妻子便微笑着说:“不冷。你呢?”然后再给丈夫一个甜蜜的笑。我总是疑惑,她的丈夫明明看不见她的笑容啊!然而,令人奇异的是,她的丈夫居然会回报妻子一个微笑。我想:这大概就是李义山所说的“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吧!
他们行走在山路时,人们常会看见,丈夫背着装满了玉米棒子的背篓,妻子牵着她的手从田垄走过 ;清晨,丈夫挑着水桶时,妻子就牵着他的手走向家中;去集市时,妻子也总是牵着丈夫的手,生怕他走丢……就这样,他们相互牵着双手,从青年走过中年,如今又走到了老年。
听说,这位盲人并非先天失明,而是在对越反击战中失明的。他妻子的父母反对他们的婚姻,是他的妻子义无反顾地走向了盲人黑暗的世界。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每次看到他们,我的心头都会产生一种莫名的感动,心底总会游走一丝莫名的温暖。
更令人诧异的是,那位盲人居然能背诵许多古诗词。他家有一颗枣树,还有一树丁香花。孩子们贪玩,经常去他家玩。每次回家,不是带了枣子回来,就是带了一本书来读,或是折了一枝丁香花。一次,女儿居然摇头晃脑地背起了“长相思,在长安”的句子。我突然明白,盲人何以和他的妻子至今仍能相濡以沫了。
我在女儿的带领下,走进了盲人的家。他们的家干净,整洁,朴素 。时值四月,院子里满树的丁香正在盛开,满屋满院的香气,让人感觉到了“馨香盈怀袖”古典美。白色的丁香花一串一串的开着,恍若凌波的仙子降临尘世。墙角一簇翠竹,似乎有着清奇的骨骼,清幽而雅静。稀疏的竹篱笆围成的院落,靠近门口的篱笆边角,栽着一棵高大的梧桐树,双臂不可围报,似乎已经有些年月了。我不禁好奇,这可是一个怎样的人家呢?
我进入屋内时,盲人正在读书。仔细看去,则是一篇篇盲文。他用手摸索着纸面上凸起的字迹,口里念着“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听见有人进屋,他停止了朗读,安静地坐着。他的妻子给我沏了杯菊花茶,对我说,“尝尝我去年秋天贮存的菊花,这是经过雪水浸泡的菊花蒸制的。”我接过,细细品尝,果然有一股清香的味道。盲人说:“贵客临门,无可招待。”我惊讶,他说话怎么文绉绉的。即使在大城市,现在也已经没这么说话的了,何况在这山乡僻野,实在是不多见。
他的妻子看见我的神情,笑着对他说:“别班门弄斧了,人家可是先生呢!”我笑笑,“什么先生,不过是多念了几年书。”“他是书呆子!”他的妻子轻声嗔责。他笑笑,什么也没说,又埋头读书去了。
我和他的妻子聊天,说到了他们的过去。他们经历过许多艰难困苦的日子。“那年,我丈夫在劝阻人们殴打一个偷了半碗黄豆的小偷时,差点被人打死。他读过书,但因为眼睛瞎了,所以,他也就失去了读大学的机会。但他爱书 ,尤其爱古诗词和医学,因此,他学会了盲文。”平时他在妻子的引领下劳动,闲暇时读书。“他还会给我做小米饭呢!”他的妻子笑着说。“我去田里干活,两个孩子可都是他带大的。”“老哥看不见,怎么帮大嫂带孩子呀?”“他眼睛看不见,心里可亮着呢!油盐酱醋在哪,他都摸得到。村里的娃娃背不下课文,他一教,娃娃们可都会了。”难怪,女儿从她家回来,就能背诵许多古诗呢。他的妻子一边敏捷的打理着丁香树下的芫荽,一边跟我说话。她虽然矮小瘦弱,脸上有许多皱纹,皮肤也因为常年劳动而显得黧黑粗糙,但清秀的面颊透露着聪慧,笑容和霭而甜美。衬着洁白的丁香花,她是那般宁静而美丽。
“这树丁香有好多年了吧?”我突然发问,她略显意外。但很快恢复平静。“哦,是的,是三十年前栽的。”她似乎有瞬间的羞涩,但很快又如平常了。“丁香,带我出去。”他的丈夫喊她。她迅速进屋去,扶着丈夫出来了。丁香,洁白的美丽的馨香的丁香!“大姐的名字可是……”“她叫丁凝香!”丁凝香,好美的名字。她完全配得上这满树的丁香花。
从此,我就成了丁凝香家的常客。每次去她家,她总是忙碌着,而他家,有时会来许多客人。他们都是来找她的丈夫的。据说他会推拿,有一套治疗腰腿痛或肩胛痛的推拿技巧和偏方,而且治好了许多人的病,所以找他的人很多。每到这个时候,丁凝香大娘就热情招待,她忙着端茶倒水,忙着问候来客,忙着帮丈夫写下药方……而她的盲人丈夫,总是坐在炕上,客人躺下,他双手摸着穴位,然后就开始推拿。有一天,来客中有一个人,拧了腰,痛得站都站不稳。盲人为他推拿了半个时辰左右,他居然不痛了。临走,那人问买什么药,盲人告诉他,买些三七片,配着当归,党参,黄芪,花红等药,用隔年雪水作引子,熬着喝几次就会好的。他虽然看不见来客的模样,但来客们都尊称他王先生。
我去了,药方有时就由我代写,丁凝香就可以歇一会了。等到忙完了,我们就聊天,喝茶,赏丁香花。日子平静而美好,虽然没了都市的繁华热闹,却也清静,自在。
日子渐渐滑落,秋天在雁阵中来临。我想:王先生会不会朗诵“雁字回时,月满西楼”呢?恰巧国庆节即将来临。老公从青岛出差回来,带了些大龙虾。我想起了丁凝香一家,就去送给他们一些。刚进门,就听见屋里有细微的啜泣声。王先生大声斥责:“不像话!父母教导,总是不听,如今……”他似乎听见有人进来,就不再说话。丁凝香眼里含泪,强忍着不让它流下来。旁边跪着一位年轻的姑娘,大约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她黑色的卷发披在肩头,黑色打底裤 ,一身湖蓝色套裙配一件青绿色披肩,双颊泪珠婆娑,皮肤白皙,随着抽泣,鼻翼微微颤动,仿佛溺水的海棠,娇弱无助。一张圆脸上流露着凄楚的神色。
“这是我们家的二丫!”看到我疑问的眼神,没等我开口,丁凝香就对我说。“尔雅!”王先生说:“这是你平阿姨,你先起来,回屋里去。”我拉起她。她抹了把眼泪,轻声说:“平阿姨,我去了。”我点点头,看她走进了里屋。我说:“这是怎么了?孩子刚回来就责怪她。”
“孺子不可教也!”王大爷略带怒气,但又颇显无奈。他一向很是儒雅,今天这是怎么了?丁凝香告诉我,孩子在外县的一个山区小学教书,她一直想去市区学校,但苦于没有机会。所以一直苦恨命运不公。前不久,她在网上认识了一个朋友,自称在市政府工作。他和尔雅聊天,说可以帮助她调动工作。尔雅很高兴,但对方提出,要尔雅做他的的女朋友。尔雅起初并未答应,但她又别无办法,于是横下心来,答应了。那人租了间房,要和尔雅同居后才肯帮她。尔雅无奈,就答应了对方。没想到,他竟然是一个骗子,根本没能力办这件事。而且,他的老婆知道了,就雇了些地痞流氓,在商场里打了尔雅。“这不,她爹正为此事生气呢。”丁凝香说。
我听后,叹了口气。我知道,尔雅受过良好的家庭教育,当然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可是,她想的也过于天真了些。社会,这个大染缸,不知道会将纯洁稚嫩的孩子们染成什麽模样?况且,人心浮躁,传统道德观念正日益沦丧,新的道德环境还没完全形成。只怕,王先生执着于传统观念,那么,尔雅就……想到这里,我对丁凝香说:“让我陪陪尔雅吧!”丁凝香叹了口气:“只能如此了。”
我将尔雅带回家,和我住在一起,让她教我女儿学习英语口语。闲了和她聊聊天。起初,她不肯和我说话,慢慢地,她不再固执,也开始和我谈些她自己的事了。她是外语学院毕业的,毕业后,以为教书是一件惬意而美好的事,于是自愿去山区教书。他的男朋友,一位来自山区的苦孩子,也是尔雅的同学,也一起去了那里。尔雅本来打算带他去见父母,然后确定婚事,然而,天有不测风云,还没等尔雅向父母告诉这件事,他竟然因为白血病而去世。当尔雅说到这里时,泪水总会无声地漫过她清秀而苍白的脸庞。我无法劝慰她,只能让时间去抚平她的创伤。我不再问她,只是默默地陪她坐坐,偶尔也说说诗词。
一日,我看见尔雅拿出了放在我房间里的文房四宝,以为她爱好书法,谁知她却挥笔写下了这么几行字:
杨柳依依,
雨雪霏霏。
隔年相望,
往事俱成灰。
惟有枝头月,
直叫人断肠凝涕。
我知道,伤心人并非三言两语的安慰就可以抚平心曲,那是需要日子,阳光和雨露,蓝天,小溪,花草做药,用温情做药饵方能痊愈的。女儿机灵活泼,小儿子姗姗学步,那动如脱兔的女孩的机敏,憨厚笨拙的稚子的嬉闹,渐渐地感染了尔雅。她苍白的脸颊渐渐有了笑意,眉头也舒展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