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何岳果然被报复性地啃到哭，不过被啃的原因不是纪天虹，少帅根本没把一小丫头放在眼里，而是不爽有人跟他共享“大哥”这个称呼。最后只好答应，以后叫展云飞的时候用皖省方言叫“锅锅”，以示区别，“大哥”永远只有陆尔孝一个，霸道狼这才满意。

两个人回乡一来是为了解决品慧这个后顾之忧，二来是算是度个蜜月，远离战后尚未消散的硝烟放松一段。每天在桐城带着警卫队扫扫小吃摊子，拜访一下跟何岳有合作的商家，大大方方地将两人成亲的事情宣布出去，顺便收点贺礼填补军费。别管这年代的人对南风之事是褒是贬，但明清禁止官员嫖-娼，繁华之地都有南馆填补市场需求，民间对男男之事没那么大惊小怪。像郑世奎听了消息，还对这位敢作敢为的展家二少爷赞叹了一番。

展祖望躲在家里愁了几天，发现城里竟然没什么对展家不利的舆论，对小儿子这事儿就彻底弃疗了，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看少帅那张霸气十足的冷脸，还指望人家来给你敬媳妇茶么？

回过神儿来，发现他骄傲的大儿子竟然一副很颓唐的样子成日闷在房里发呆，对比小儿子在城里风生水起的架势，展祖望怒了，把钱庄的生意丢给展云飞，第一个任务就是要他去溪口一户姓萧的人家那里解决拖了几年的烂账！展云飞不喜欢经商，正要拒绝，却见阿超拼命朝他使眼色，只好应下来。

当得知那户姓萧的人家很可能就是在溪流边救下的“仙女”，展云飞激动地狠狠拥抱了阿超，迫不及待地骑上马飞奔而去。这一去就是大半天，临近傍晚的时候，他才带着阿超满面红光地回到家。

这是展云飞第一次接手家里的生意，梦娴和纪天虹都当成大事看待，坐立不安地等了好久。看主仆二人都是满脸喜色，众人也都跟着雀跃起来，展祖望惊喜地迎过儿子：“云飞，看你的神情，竟然把这笔账顺利解决了？”

“是的爹，非常顺利地解决了！”展云飞骄傲地说。

“这萧家竟然肯还钱了？利钱也给足了？”

“不，他们没有钱，所以我把借据撕掉了”，展云飞谴责地看着父亲，大义凛然地赞美了萧家人的团结友爱和才华横溢，批判了展家的为富不仁，听得展祖望目瞪口呆。旁边纪总管打量着展云飞提起萧家姐妹时两眼放光的样子，觉得不对，笑眯眯地问：“大少爷，您说的萧家姑娘可就是您回来路上跳河被您救上来的那个姑娘？”

“她是为了救弟弟妹妹才跳进河里的”，展云飞忙解释。

“呵呵，大少爷你不知道，这萧家人在桐城已经是有名的了，您说她们姐妹情深？可这好姐姐天天把刚会走路的小妹妹放在河中间的大石头上，见到年轻富贵的公子路过‘可巧’就掉河里了，然后家里大姑娘二姑娘就喊着‘我不会游泳’跟着往里蹦。别的不说，当年二少爷回来也遇到过一次，隔几日那萧老头就领着倆姑娘进城拦着马说要二少爷负责呢。”

“你胡说！”阿超愤怒地咆哮。

“胡不胡说，您可以问问二少爷，当初是不是也跟萧家姐妹闹过这事儿。这萧家就是一家子无赖，城里人都知道，他们不仅借了展家的钱，跟别人也借了不少，借完了一家子没事儿似的还是成日唱唱跳跳，乐得不得了，讨债的来了又装可怜哭穷。”

展云飞和阿超都傻掉了，但是只要一想到萧家姐妹清丽绝伦的样子，就觉得她们不会是那种人，一个劲儿说“你们一定是误会了”。这时正好何岳跟陆尔孝从外头回来，听说展云飞因为免了萧家的债务跟家里吵了起来。何岳插了一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若是找两个漂亮姑娘出来哭哭就能赖掉一大笔钱，对那些辛辛苦苦干活的人公平吗？”

陆尔孝不屑地嗤笑：“色令智昏罢了，欠债的若是个丑汉子，我不信展大公子还有这份善心。”

“不管什么人都一样”，展云飞脑袋一热，昂头说：“我明天就把钱庄里穷人的欠账全都免掉。”

何岳跟陆尔孝夫夫无所谓地耸耸肩，又不是我们的钱，败光了也跟我们没关系。可是展祖望还不傻，立刻下令绝对不准大少爷插手钱庄的生意。

×××

萧家的债务就这么免了，然而他们并没有逃过剧情中的一劫，当天晚上萧家意外失火，原本火势不大，可是奶奶剧主角特有的“激动”发作，一家人只顾着慌张的跑来跑去，父亲让孩子先走，孩子哭着说一家人要死一起死。好不容易逃出来，小五又跑回去“救”她的小兔儿，最后萧远鸣为救小五而死，小五也被烧伤。比原著中幸运的是，展家免除了她们的债务，她们仍然拥有自家的地。可萧家人没想到的是，即使她们用地契抵押，也没有人愿意借钱给她们。

正因为缺乏制度保障和规范，民国的商业和民间借贷仍然是以信义为主。即使债主主动免除了债务，但那只是债主的善心，重诚信的欠债人还是会努力还钱，因为顺势赖掉这笔账的话，以后在外借钱就难了。

萧家现在面对的就是这样的情况，展家得了善名的同时，却坐实了萧家的无赖之名，再没有人敢借钱给她们，也没有人愿意借钱给她们。最后姐妹俩费了好大功夫，才把地便宜卖掉了。可是小五的烧伤治疗费用太高了，这笔钱很快被花光。

一直惦记着萧家姐妹的展云飞因为被父亲禁足反省，得到消息的时候晚了一步，萧家姐妹已经辗转进了待月楼，成了那里的台柱子。展云飞带着阿超也成了那里的常客，每天去捧场打赏。纪天虹从父亲那里得知这个消息，想要拦住丈夫，展云飞却愤怒地说他只是同情萧家人的苦难，他跟萧家姐妹之间清清白白没有任何私情，最后还是带着得意的阿超扬长而去。

纪天虹踉跄两步，跌坐在地上默默流泪，想起前几日她实在忍受不了，跑去二房找品慧，请她约束身边的丫头不要总来缠着云飞。品慧便是笑着说：

——“我们小桃跟大少爷之间可是清清白白的，天虹姑娘你太多心了。”

——“真不是所有丫头都削尖脑袋要往少爷床上爬啊，我们小桃以后是要去东北嫁军官，做官太太的。”

——“男人女人这种事儿，要是没当场堵在被窝里，就都是清清白白的，天虹你当年不就是这么‘清清白白’的在大少爷房里出出进进，又是剥菱角，又是抢着洗小衣服，大少奶奶可说个不字儿了？”

——“天虹，虽然真是你多心了，可我还是得说：报——应！”

——“这是大少奶奶要你尝尝她当年的滋味呢。”

“不～～～～～～”，纪天虹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拼命摇晃，想要甩掉那段记忆。

大少奶奶那么有才华，那么美丽，她只是管家的女儿，只是一个小影子，她从来没有痴心妄想可以抢走云飞，她只是……她只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只要看着云飞，她就觉得好幸福！她绝对没有想要破坏什么，绝对没有想要伤害大少奶奶！为什么要这么污蔑她？

离开上海前，她本以为远离了那些女学生女先生，离开偏帮云翔的哥哥，她就可以和心爱的云飞过上梦想中的夫妻生活。在展家有宠爱她的父亲，有疼爱她的大夫人，有许许多多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可是现在一切都跟她想象的不同，父亲怪她没有跟云飞拜堂，大夫人只会劝她“宽心”“大度”，下人都叫她“天虹姑娘”而不是“大少奶奶”，即使有几个丫头叫她“大少奶奶”，也是一股讽刺的口吻。

曾经纪天虹很相信展云飞，可现在面对丈夫对任何女子都博爱绅士的态度，面对他遇到萧家姐妹后的痴狂，纪天虹不由得不怀疑：或许云飞只是不想娶她吧？拜堂成亲不够新派，难道在酒楼捧戏子就新派吗？她刚刚想要跪下来求云飞，她可以不在乎云飞外头有女人，她可以不在乎云飞跟丫头们暧昧，只要云飞跟她拜堂成亲，让她成为名正言顺的大少奶奶就好。可是她不敢，她怕云飞会生气，会失望，会觉得她的爱不够纯粹，会怀疑她图谋的只是展家大少奶奶的位子。

可是现在还有谁能帮她，还有谁愿意帮她呢？

这时候，她的眼前浮现出的……竟然是少年时的云翔，那个虽然顽劣霸道，却曾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博她展颜的云翔！

如果是云翔的话，至少一定会给她一个名分，就连跟男人在一起他都郑重其事地摆了酒呢。

纪天虹心里更加难受了，瘫倒在地上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