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超找了间最便宜的客栈,在京城里待了几日,到处都是赴京的考生。蒋超被同乡拉去逛街,但是记挂着后日的大考,倒是没有心情。士子中有年少的后生,也有面目沧桑的中年人,白发苍苍的老人也很多。他们出入逆旅酒肆,满城都是之乎者也的声音。
当日还未过亥时,蒋超便无法入睡,索性踱步往笔试主馆,即城外的汶殊庵走去。到庵外还早,庵上挂了高高的灯笼,已经有不少考生拥挤在门外。蒋超打量着汶殊庵,庵内庵外都被粉饰一新。门外竖着两块打牌,上面写着大大的“回避” 。除东厢一扇耳门外,所有的门上都贴上两条左右交叉的封条,上面赫然盖着“钦命京试正主考”紫花大印。
上午,有人将印章撤掉。今日为第一场,三日后为第二场,再过三日第三场。卯正时刻,贡院外大坪里人山人海,士子们背着被包,提着考篮,照着先天发下的《贡院坐号便览》,按省府县分站在各道门口等候入场。
九日后出厂,蒋超不觉一解心中抑郁之气,此次题为“修身治国”,为《大学》里第八至十章的内容,虽然简单,却不好答。但蒋超十年寒窗有天资聪颖,他有种预感,自己绝对榜上有名。十几天一早,就有同乡的蒋文跑来说有内部消息,蒋超的被点为解元。蒋文是主考官的一门远亲,他说的话绝对不错,蒋超也觉得自己堪得起这解元,于是被蒋文从被窝中拉起来去喝酒庆祝。
放榜那日辕门外挂起了十条由十五盏灯笼连结而成的灯链,把贡院外大坪照得如同白昼。卖各种吃食的小贩也从四面八方涌到这里来,一边看热闹,一边也赚几个钱。
蒋超和同乡挤在前边,看着榜上的名字。榜是一个一个写的,从最后一名开始写,每出一个人便敲一次锣,转眼间唢呐锣鼓已经想过三百多下,突然停下了。从里面窜出五个相貌丑陋的大汉,意味着前五名要出榜了。解元名字现出后,鞭炮齐鸣,鼓乐喧天,五魁在大厅里翻滚跳跃。这就是闹五魁。蒋家村的人兴奋起来,这应该要有蒋超的名字了。他们撺掇着蒋超,就在五魁欢闹之中,金榜被郑重张贴于贡院大门外。本科乡试到此,便以最热闹的形式结束了。
然而,却没有蒋超的名字。犹如晴天霹雳,蒋超不顾一切的挤出人群,要冲向大堂找那主考官问个清楚,然而却被人拦住。而后出来一官家模样的人,悄悄对衙役一吩咐,将蒋超绑了起来带走。将家村的人急了眼,奈何这里人多喧杂,都被衙役们悄悄拦住。
蒋超被蒙住眼七拐八拐的带到一间房子,装饰堂皇,他被按到一种一个椅子上,大概过了几个时辰,已经晚上,有人竟来坐在上座,道:“看来你已经知道了。也不知谁嘴杂让消息露了出去。没错,你本该是解元的。然而我弟弟看上了这解元。”蒋超只觉犹如晴天霹雳,眼睛冒出血丝。
这胖子继续用一种官家特有的高人一等的语气道:“这对你未尝不是好事。我调查了你的背景,你不过无权无势,母亲原本为歌妓,不知怎么嫁给你父亲,你父亲更不过是一个农人。为官之道啊,在于圆滑,你无权无势,怎登得上大场面?倒不如识时务点,给了我弟弟,然后我再给你个六品官员,你韬光养蓄,也是一样的。如何?”
蒋超只觉得一口气血上涌,他被绑在椅子上,嘴也被塞住,脸变得通红,眼睛要爆出来一样,然而那官员却看也不看,只是一拂袖,站起身道:“人呐,要识时务。否则对你家人不好。”然后背手施施然的走了出去。
大厅被蜡烛照的光亮,蒋超想起家里那盏小油灯,在无数个日夜,蒋超匍匐在灯下接着微弱的光亮看书,鼻子常常被熏的乌黑。家中只有父子两人相依为命,可却也不觉得苦。他知道生自己那日爹爹为了自己舍弃了母亲,然而在迂腐的蒋超眼里,蒋超不觉得有错,毕竟母亲不过是女人,更何况是没人要的娼妓。但是家中没有女人,总是困难许多。
爹爹年青有劲,也有媒婆上门说清,同村的徐寡妇独自多年,对父亲似乎也有点意思,然而父亲为了自己却坚持自己一人,他知道是怕自己受到欺负。
秋娘,秋娘怕是还在家中等待自己乌衣大马还乡聘她吧。可是,都不可能了。自己是读书人,不为三斗米折腰,岂能卖掉本属于自己的解元!这不止是对自己十年寒窗的侮辱,更是对自己人格的侮辱!
三岁入学堂来的一幕幕仿佛大戏一般在脑海飞快的回转,蒋超的眼神越来越恐怖,终于有血液从眼角流出,他只有一个念头,让那狗官员东窗事发不得好死。
第二日一早,有丫鬟来打扫房间,刚推开门,看见一个晶莹的鸡血珠子,丫鬟见四下无人想要去捡,拿到手里却感觉触感不对,再一打量,那里是珠宝,明明是人眼珠子,丫鬟被吓得不轻一声尖利的叫声响彻耳膜。再看那椅子上的蒋超,已然身亡多时。
在蒋超身死那一瞬,白培浑浊的思想突然清明,自己是白培,这尸体,是蒋超。白培颤颤巍巍睁开眼。自己似乎第一个醒来的。几米外有一个少年也突然醒来,然而眼睛混沌,充满沧桑之感,嘴里不断嚷着“还我石儿,还我石儿。”白培思卓片刻,便明白这少年时迷失其中。再看周围已经不少少年似乎迷失了。然后被一盏绿色的鬼火人接近带走。
自己还是在墙壁前,手触摸着包裹蒋超尸体的那面墙壁,一个没有眼睛的尸体空洞洞的眼眶对着白培,这是蒋超。白培心中五味成杂。虽然她不是蒋超,然而她却也体会了蒋超短短二十多年的生命。眼前的尸体就像是自己的另一生,想到这短短的一生,想到黑暗的官场,白培不忍心中悲凉,这时却有一双温暖的手伸过来握住白培的手。
“阿培,不要再想。你是你,你是我的阿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