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德川茂茂在各个战场都取得了对一桥派压倒性的胜利。

江户城郊一役虽是消耗颇甚但也算得上是赢得漂亮。由幕府内部近年得重臣提拔的新人——佐津小次郎，率领亲兵支援真选组，乘胜追击，生擒一桥派大将，俘敌兵百人，仅一桥喜喜在逃。

战胜的消息随即被油墨传递在江户城的大街小巷，年迈的母亲和怀抱婴孩的妇女开始时不时的出门看看，看看凯旋的亲人何时归来……铺天盖地的喜悦之中没有几个人在报纸角落里留意到那则短小的方块消息，

——真选组副长土方十四郎战亡。

在军队开始陆续回城的三天后，神乐和新八沉默着收拾了东西，与返乡的士兵逆向而行，奔去了那硝烟已散的战场。

两个人一路无话。行道间，耳边眼前尽是欢声与柔光。孩童囡声囡气地喊着爸爸，男人丢下刀举起他的小公主，身着和服的妇人在旁边眼带泪花却笑的一脸幸福……

战争结束了啊。

可我们的亲人还没有回来。

……

志村新八曾经无数次幻想过战后大家凯旋而归的样子。

银桑和土方先生会不会依旧一路不断拌嘴，停步时气的几欲抽刀互丢白眼……每天都要去邮局转悠几圈的卡古拉酱会不会又要冲上去给冲田队长一个暴栗……那只大猩猩会不会还是大叫着阿妙小姐，让本来还眼泛泪花一脸温柔的姐姐彻底破功，抬脚踢飞……

本来以为再相见时天气一定是艳阳高照，如今却是大雪纷飞。

道路开始变得泥泞，白雪在脚印的踩压里变成了暗红色的污泥。当许久未见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时，神乐忽然觉得口鼻被堵的涩涩的，没法呼吸——

不远处，冲田总悟正跪在雪里，用手不断刨出黑色制服的一角，拖拽着将已经不会打弯的组员带到一边，然后轻轻拭掉粘在尸体脸上的泥草。她记忆中总是柔软的栗色已经脏的打成了绺，冲田撑着地站起来，又要去翻找其他遗骸……是不是风带来了气息呢，原本僵硬的动作忽然停住，回头看去，他熟悉的橘红色安静的站在那里，和雪地衬对明晰。

女孩湛蓝的眼睛里凝结起一圈雾气。

“……暴力女。”冲田摇摇晃晃的走近神乐，刚刚伸出手却又马上缩回，她斗篷上雪白的毛领那么好看。

“混蛋抖S！！”刚刚还神往着的毛领瞬间贴到了冲田的脸颊上，夜兔拥抱的力度让他肋骨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你还好吗抖S……还好吗……银酱他呢也还好吗”

“……”回答她的是少年颤抖的呼吸“旦那也还在敛尸……”

……

……

终于在战场的尽头，神乐和新八找到了坂田银时。

男人持续着手头的活动，并没理会眼镜的呼喊与女孩的眼泪，只是怔怔地甩开了拥扶上来的手臂，继续俯身刨翻着。雪花渐渐停止下落，霁后的阳光显得格外清明，皑皑白雪映照，分外晃眼。

坂田银时并没有找到几具可以拖出雪地的尸体，幕府援军的马蹄将亡兵踩的七零八落，粘稠的泥水里都上扬着腐肉的腥味。他只是机械的刨着雪，拖出残体，仔细看看头颅，然后站起来，继续刨雪。

“银酱，别找了……”神乐打着颤拉住他的手，不敢用力，那上边的冻疮开始往外流着脓水。

银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抿着嘴唇，轻轻挣脱开，继续挖开积雪和污泥，眼神一丝不苟，认真的如同每次给他换药的多串。

新八抹了把眼泪，跪下同他一起翻找起来。

遇到断肢就放到一边，和再寻到的其他部位一起安置。

没有人说一句话，三个人默默的，直到了黄昏。

夕阳的橙光将坂田银时眼里的血丝照的有些骇人，寒风吹扬起他早已不辨原色的袖摆，男人突然停住了动作。

雪地里，余辉将村麻纱的刀鞘映成了淡金色。

银时将它从泥中拔了出来，愣愣的用手一下下抹去了上面附着的泥血，然后弯腰下去，开始疯狂的铲挖周围的积雪。力度大的让一桥死兵的尸水溅到了脸上，大到让他的肩膀上下簌簌的发抖。

力度平息时仿佛万籁俱寂。

那是半具已经被马踏烂的尸体，乌黑的发丝沾黏在头颅上，泛起了血腥的臭气。坂田银时轻轻的将它们拂开。

布满尸斑的半具面庞失去了眼睑，青紫的皮肤无法看出原貌。只剩下扩散的瞳孔像黑洞一样，死死的直盯着天。

虹膜是熟悉的灰蓝色。

银时慢慢地，坐在了雪地里，让那人枕在自己腿上，手轻轻抚住了失去生气的灰蓝，为他挡住了落日的最后一缕阳光。

风又将几片雪花带下。

转眼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