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的秦武阳坐在荆轲身边,稚嫩的面容呆板冷漠得像戴了个面具,让荆轲想起一向淡漠的高渐离。
出发的前一晚,高渐离拉着荆轲喝酒,认识三年来,这还是高渐离第一次主动提出陪他喝酒。但其实,从头到尾都是高渐离一个人在喝。
高渐离一壶又一壶地喝,越喝表情越冷漠,越喝手抖得越厉害。到最后,他的手颤抖得拿不住酒壶,酒水洒了一地,混着他眼角滑落的一滴泪。
荆轲伸手去擦掉他颊边的泪痕,那一刻他的心平静得不可思议。
“总要有一个人做这件事。”不知是解释还是安抚,荆轲开口了,少了戏谑意味的嗓音沉朗好听,“而我是最适合的那个。”
“让我陪你去。”高渐离颤抖着抓住荆轲的手,乌黑的眼眸泛起细碎的水光,“至少让我陪着你。”
荆轲沉默了很久,才轻叹一声。
“你留下来,好好活着。”
到最后,荆轲还是没有给出一个平安归来的承诺。
他给不起。
鬼谷。
须发皆白的鬼谷子盘坐在廊下,像卫庄第一天来到鬼谷时一样。而向来狂傲的卫庄,如今却单膝点地,跪在鬼谷子身前。
“你要离开。”鬼谷子云淡风轻地道。
“是。”卫庄一点头,抿紧的薄唇吐出淡漠的话语,“我本来打算,三年之约结束就立刻离开,去做我该做的事。现在师哥走了,约定无法践行,我也没有再留下来的必要。”
“小庄,你与聂儿看似截然不同,其实骨子里还是相似的。”鬼谷子深邃幽远的目光安静地落在卫庄身上,“你从不把众生放在眼中,聂儿把更多的注意放在你身上,其他的一切,包括他自己,都是次要。”
卫庄皱眉:“师傅,你错了。师哥的注意力,只在他荒谬的理想上。”
即使是万年后的世界,看似和平,实则贪欲动乱无穷无尽,盖聂的想法,无论在哪个时代都可以说是荒谬的。
鬼谷子平静一笑,没有辩驳,道:“既然这是你的选择,且去吧。”
卫庄闻言一点头,旋身离开。
他的背影,比盖聂决绝,也比盖聂凌厉。
鬼谷子合上眼。
大将军府,雀阁之上。
白凤将包扎好伤口的白色鸟儿放飞,鸟儿优美的身姿划过天际,从容消失,倒是难得的美丽。
墨鸦立在檐上,衣摆被晚风扬起,在空中猎猎作响。
夕阳是温暖的橘红色,小心地洒在墨鸦的脸上,勾勒出他精美的轮廓,绝艳的五官,造就无双容颜。挺拔的身形笼罩在漫天霞光下,宛如名家笔下的绝美画卷。
“白凤,你要去哪儿?”一直没有开口的墨鸦,在白凤想运起轻功离开时,忽然问道。
“回将军府,怎么,一起吗?”白凤顿住身体,冷淡地问。
“今夜,轮到弄玉侍寝是吗?”墨鸦转头看去,那双如墨玉般的眸子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你喜欢她。”
“惺惺相惜。”白凤并不心虚,也不屑隐瞒。在墨鸦面前,他从来有一说一。
“是该结束了。”墨鸦摇摇头,说了一句白凤听不懂的话,“走吧。”
“什么?”白凤皱眉,“墨鸦,你是不是又在隐瞒我什么?”
“你不是要去救弄玉吗?我陪你。”墨鸦扬起笑容,一如既往地带着些勾人心弦的魅惑。
白凤半信半疑地点头:“那就走吧。”
“等等。”墨鸦忽然抓住白凤的手,敛起笑意的他露出肃然的神色,“如果我和弄玉你只能选择其一,你会选谁?”
白凤对这个问题不以为然,想也不想就说:“你不需要我保护,不是吗?”话音未落,人便已腾空跃出,像一只轻盈的大鸟飞向将军府。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墨鸦,你在期待什么呢?
在这个时代,卫庄有盖聂,荆轲有高渐离,而墨鸦,却没有白凤。
墨鸦眨眨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伤感和悲哀,迅速跟了上去。
臭小子,其实,弄玉也不需要你保护。
一个时辰前,墨鸦在雀阁与弄玉简单地交了一次手。那是一个心智身手相当不错的女人,可惜的是,他既聪明,又不够聪明。既强大,又不够强大。
“有些事,是我即使踏入牢笼,也必须要做的。”弄玉一边说,一边对着铜镜将发钗插入发髻。
光滑的镜面上,映出她明艳的容颜。
“有人告诉我,飞鸟应该属于天空,而不是牢笼。”墨鸦倚在墙上,笑得从容且惑人,“可是他忘了一个前提。”
“哦?是什么?”弄玉不紧不慢地问。
“心在笼外,哪里都是天空。”
“心在笼内,天空亦是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