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路凝望着窗外的波涛万丈,狂澜千顷,久久不语。张良也不催促,给自己倒了杯茶不紧不慢地品着,房间里一时寂静无声。
半晌,颜路收回眼神,静静地看了张良片刻,道:“子房,几日前帝国下达的通缉文书,与你是否有关?”
放下茶杯的手一顿,张良长睫轻颤:“师兄为何会这么问?”
颜路唇角微扬,侧脸隐在昏暗的微光中,宛如水墨勾勒的绝美丹青:“七日前,你回到小圣贤庄,第二日帝国便开始通缉墨家叛逆。三日前的傍晚,你独身上山,彻夜未归,直到曙光破晓,才姗姗归来。昨日,你让我为你代课,一早离开小圣贤庄,下午便传来一支秦兵巡逻小队身亡的消息……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这么多巧合凑到一起,就不是巧合了。由此我可以断定……”颜路的眸光有一瞬间的凌厉,很快又迅速消融下去,“罢了,子房,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也成为了一名反秦之士?”
此言一出,张良的手猛地一抖,不小心碰倒桌上的杯子,温热的茶水一下子倾倒而出,晕开一阵死寂。
张良张了张嘴,没有发声。这个话题对他来说重如千钧,在这种境况下,他无法宣之于口,只能沉默。
“那么,师兄是想阻止子房吗?”张良好不容易收拾好心情,竭力平心静气地问。
颜路眨了眨眼,道:“不久前,你还未回来时,大师兄与我商量了一件事,是关于出仕秦国的。”垂下眼帘,密密的羽睫微颤,掩去眸中万般心绪,“但是,人各有志,你身负国仇家恨,万分沉重。而我只是外人,无法体会你的心情,就没有资格劝你放下。所以,你愿意做什么,便放手去做,无论日后我们是否是敌对关系,我永远都是你的师兄。”
张良怔愣地看着颜路许久,仿佛听不懂他的话一般,好半天才微微笑了一下,低低叹息着道:“二师兄,也许,你才是世上最了解子房的人吧。”
颜路搭在桌沿的手慢慢屈起,指尖泛起粉白之色。他想说什么,一开口却是连声的咳嗽。张良连忙起身走到他身边为他拍背顺气,目光落下,恰好对上他温润的眼眸。
两人俱是一怔。
情意,在静谧的空气中悄然酝酿。
阴阳家,炼丹房。
卫庄在给火莲子剥芯。银制小刀小心划破莲子的表皮,手一转便将青色外皮完整地剥下,浸入一旁盛满清水的铜盘中。两指捏住水嫩的莲子,用小刀在中间轻轻一划一勾,一条极细的银色莲芯被挑出来,伸手一扯,长约半寸的莲芯落在手边的木盒上,而里面已经放了十几根相同的东西。
火莲子是炼制驭鬼丹的主要原料,但来之不易。火莲子产于由金乌火培育出的九瓣金莲,一株金莲三年结一次莲子,一次只结九颗,而阴阳家上下也就十八株九瓣金莲罢了,可想而知这火莲子有多么珍贵
一颗火莲子正常情况下可炼出三枚驭鬼丹,但炼制的成功率并不高,所以云中君手里总共也没有多少驭鬼丹,毕竟不可能把所有火莲子都给他炼制这种功效略显鸡肋和阴毒的丹药。
把抽出莲芯和剥去表皮后光泽消退大半,干瘪不少的火莲子放到一只玉盒中,卫庄继续处理剩下的火莲子。火莲子的精华大部分在莲芯和外皮中,莲肉功用不大,一般处理完后云中君都会让人扔掉。但实际上,莲肉中也蕴含着部分精纯的金乌之力,对普通人来说可算得上是剧毒,服下会导致静脉逆转,内力逆流,自爆身亡。但于卫庄却有大用,自然要留下。
除卫庄外,还有十七名灵童在为云中君处理药材。不久前云中君有事离开,几个胆子大些的人已经开始与同伴低声交谈起来。
“寅乙,你可知月神大人近日何在?我们已有许多天未曾见到过她了。”
“不知,我也与你们一样,许久未见月神大人,否则晴芳姑娘也不会让我来帮云中君大人处理药材。”
“说到月神大人的话,我倒是知道一些。前不久我曾听星魂大人与云中君大人谈起过月神大人,说是月神大人去了齐鲁之地的桑海。”
“这样啊,也不知道月神大人为何要去那里……”
“噤声,不可私自议论诸位大人!”
“大人们又不在,说两句也不碍事吧。”
“好了好了,都安静做事吧,一会儿被云中君大人听到,我们可要受罚了。”
……
卫庄剥火莲子外皮的手顿了顿。
桑海?看来阴阳家已经开始注意到桑海的某几个人了,不知道施夜和墨鸦会如何应对。还有阿颜,他沉寂了这么多年,应该也会有所行动吧。
阴阳家如今的势力虽然不比万年后,但也几乎蔓延到秦国领土的每个角落,繁华的齐鲁之地更是尤其多。而且,那里不仅有阴阳家的据点,连赵高的罗网都开始了不动声色的渗透,更遑论桑海原本就根深蒂固地扎根着一个庞然大物——儒家小圣贤庄,不久前又多了个墨家,可谓是多个势力的交锋之处。阴阳家的异动,势必会带起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多事之秋啊!
卫庄继续手上的动作,一丝不苟地剥着火莲子的表皮,心里却在琢磨。
要不要找个时间,出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