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看着转身离去的秦王,终于忍不住,伸手,拉住秦王的手,指尖勾缠:“不要走。”
对不起,不要走,再陪我一会儿,让我再看你一会儿。
秦王拂袖,扫落韩非的手:“好好休息吧。”
秦王是如此骄傲,他的骄傲不容许再在这里呆上片刻。
他不想再见到他,不想再见到了。
韩非艰难地喘息,病重初醒,他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只是微微抬起手,似乎想要再次碰触到对方,最后只有微凉的锦衣扫过指尖。
那微凉柔滑的触感,像最后一个梦,最后一片幻影,然后烟消雾霁,一切逝去。
他痴痴地伸着手,看着对方的离开。
牢门重新关上,玄色的身影与黑色渐融成一团,最终消失在阴冷的过道中。
“师弟。”李斯走上前,气闲神定,“都病成这样,还是这样聪明,真令我嫉妒。不过当个明白人,真是够累人的,对不对?”
韩非缩回手,将脸埋在被褥中。
虽然还在牢房,但不知何时加了床和被褥,连原来的阴森也驱散不少,多了舒暖。
“师弟……”李斯沉吟一下,继续说,“我与你承诺的,只要你不悔约,我定然实现。”
韩非探出半个脑袋:“你不怕我拉你一起下地狱吗?”
“怕?”李斯笑了起来,“你不会,我的好师弟,你从来不是那样冲动的人,永远也不会是。”
韩非也笑了起来,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衬着那双幽深得泛光的眸子,拉着嘴角做出一个大笑的形状,说不出的诡异与狰狞:“师兄,别逼我恨你。”
恨?李斯笑着,伸出手想要触摸韩非的脸。忽然想到现在牢房中不知有几双眼睛明里暗里在盯着,又倏然收回手来。
“那就恨吧。”李斯无所谓地说。如果不能被你爱,那就被你恨吧。
他那么了解自己师弟的性子,韩非从不会恨人,也从不会爱人。
如果真要爱,他只会爱一个人;如果真要恨,也只会挑一个最可恶的人来恨。
爱和恨,是那么伤体力伤脑力的事情,韩非的爱恨情仇是那么地有限,一个人,便足够了。
所以,恨吧。
但似乎,令他恨,自己做的尚还不够?所以,自己得做出更坏的事情来。李斯笑了起来,大笑,转身而走。
临走前还说了一句话:“他是不可能再来看你了。”
韩非扭过头,沉默不语。
果然应了李斯的话,接下来的几天里,秦王再也没有出现过。
姬殷叫嚷着要来救他,但自那晚也再没有出现过。
夜很冷,很凉。
夜风从牢窗中呼啸着灌进。
案台上的油灯在风中飘摇,似乎下一秒就有被掐灭的可能。
而我的下一刻呢?韩非想,他怕是永远都不可能原谅我了吧。
我的下一刻是不是也被掐灭呢?
他不怕灭亡,只怕……只怕什么?连他自己都说不出。
他知道姬殷绝对不可能坐视不管,他绝对会来救自己。
而姬殷的行为,只会刺激到李斯。
他想再见一次秦王,一次就好。哪怕什么话也不说,只静静地看他。那样他就满足了,哪怕下一刻立马死去。
如果再见不到,怕是永远都见不到了。
他有那么多的美人,那么多的贤臣良将,遗忘,也不过是朝夕的事情。
韩非,其实是那么自私的人。
于是,他撑着病倦的身体,一字一字地写起了上书。
竹简上都是冠冕堂皇的字句,一字一句的忠君,一字一句的对秦国的忠贞不二,一字一句的想要为秦国效力的决心。
他知道秦王最先看上他的是他的才华。如果……撇去爱恨,他能不能以君王的姿态,来看他一眼,最后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