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曾经的赫赫威名,我倒听迪砚给我说过一两次,总之无非就是各种各样的神气与羡慕,而我却总是想,先前那么威风凛凛又有什么用,反正还不是落了个现在的模样,这神仙的命数和劫难,谁又能自己亲自了解呢?
“后来呢?”我问。
它叹息了一口气,又接着说起来。
“传说颜华与君谙的邂逅,是发生在千年一聚的蟠桃仙会上。当时君谙被持莲菩萨叫去讲话,完了让她在天庭里的含木院略坐片刻。那时正是春季,神仙们都蠢蠢欲动的很。颜华陪着天帝喝了几杯淡酒,有些上脸了,请求天帝命允出去散散步。天帝许了,他便阴差阳错的进了含木院,见到了倚在扶仙柳旁的君谙。”
我恍惚看见了一处洁白之境,那里面正是春光融融,柳枝叶被微风略略拂过,树下站着一位穿着净白衫衣的女子,青丝垂缕,她正闭目养休,却不知道远处一个眼神正难耐至极,一份莫名的心意油然而生。
“接着呢?”我说。
它说:“后来啊,颜华借着酒劲犯上来的色胆子,一把过去抓住人家的手,非要非礼人家!”
我心头一怒,眉头一皱,随即站了起来,指着它喊:“榕爷爷莫要胡说,师傅的为人玉兮了解...”
它墨黑的眼珠瞟了我一眼,轻笑道:“哼,我讲的是我所知的,你若是不想听便速速离开,省的在这儿碍人。”
这次换做我咬牙切齿,我握紧拳头,愤愤道:“得罪了,明儿再多送几坛子酒过来罢了!”
它忽然眉开眼笑,又开始讲了起来。
“自从那次相遇之后,颜华仙君就深深爱慕上那位神奇的女仙了。也是,那君谙高傲如梅,冰清玉洁!品性自是如白莲一般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了!颜华苦苦追求他,但却出其不意的被君谙告知自己早已有爱慕之人,她爱慕之人是那四凶之首的神兽穷奇。所以恐不能如他所愿。”
“再后来,君谙忍受不了颜华的爱慕,求天帝命允她出去寻找自己的心爱之人。天帝那时还不知发生什么,便允了她去。只道是分离那日,颜华心郁成疾,早不似从前了。可惜天意弄人,君谙刚出天界便被魔君玄重掠去,玄重爱慕她已久,非要逼她成亲!颜华得知以后过来救她,与玄重大战了三千多回合,生是累死了玄重。可他自己也落了一身的毛病!”
我低着头,仿佛看见了往事随风而过,以前的种种像是重新活过,又让我见证了这悲戚绝婉的一切。
“唉,君谙的性子烈,不肯就范,早已点了决心穴,命不久矣了。正是因为这个,颜华身心俱裂,颓废到此了。”它说着,摇了摇粗大的身躯,伸出一直藤蔓打开一旁酒坛的红布盖子,举起来轻轻抿了几口。
“好酒。”它满意道。又几口下肚,却听它又讲了起来。“可是啊,这酒再好又有什么用呢?该失去的人都已远去了,自己觉得活着便是一种痛苦,拿酒来借此忘尘。我只道,忘了又如何,你日日活在这世上,除非你死了,否则刻骨铭心之事岂能说忘却就能忘却呢?唉,此乃真正的活受罪罢…”
我怔了怔,觉得面前的它说话竟然上升一个品位,情不自禁的感叹:“好话!”
这后来的事情,我听着迪砚给我说过。
师傅病重,对天庭再无留恋,请天帝答允让他去凡间休养生息。天帝虽然不舍得天庭就此失去一届大仙,却也无可奈何,他知道这情劫的严重,拂袖也允了他。
这期间我的记忆一片空白,什么也记不起来。迪砚告诉我说,师傅带我来到华系山的时候我一直是昏迷的,直到后来苏醒过来,却忘掉了所有的记忆。迪砚和婳羽进门较晚,他们对师傅的事情也是略听说过,却没有真正经历。我陪着师傅一起经历了却都忘去。果然是天意弄人,注定让师傅孤独至此。
“好话?呵…你那师傅的事迹若落在凡间都可以出一本《情颜启录》了。”它唏嘘了几句,看起来竟像是醉了一般。接着它又忽的看向远方,让光芒照着黑色的瞳变得淋漓至尽。“这许多愁离的往事,随着破碎的记忆和时间的摩挲,早已变得模糊不堪了…”
它说着,像一个从孤独中走出的患者。
我缓缓从榕树枝桠上着地,对着榕爷爷行礼。
“多谢榕爷爷了,明天我多送几坛好酒过来。想必师妹的酿蜜术这几日略有长进,让您品味倒不失风范。”我徐徐道着。
它沉思了一会,又开口:“婳羽那丫头讨人喜欢许多,你不妨多学学她…”
我听了,怒极反笑。“才说着不喜别人打搅您清修,现在又来参和别人的事,玉兮真是对您的行为越来越不懂了。”
它一个白眼,道:“伶牙俐齿,走吧走吧,我知道之事全都告诉你了,你可以离去了。”
我又笑笑,对着他行礼。正欲待转身离去。
忽然,一阵稀脆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里面。我一愣,侧耳聆听起来。那声音一阵急促,听起来像是在召唤,渐行渐远,忽的又近了起来,模糊不清,好像是很迫切的寻找。
我一皱眉,却听那声音越来越近,音色变得熟悉起来。待到更近的时候,透过密密麻麻的绿叶,我听清了声音的内容。那一声声“大师姐”正在凄厉的喊着。
榕爷爷顿了一下,道:“奇怪,怎么有人像是在喊师姐一般?你可听见了么?”
我暗叫一声“不好”施法唰的一下朝天空冲了过去,恍的出了繁茂的山间,被强烈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睛。待到略微适应一下,我正悬在华系山的空中。朝着山周围环顾一周,看见远处山底下的一个身影正跌跌撞撞的朝山腰行过来。
定晴一看,果然是我那二师弟树精——迪砚。
他猛地抬起头,似乎看见了悬在空中的我。我能看见他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忙的施法飞起来。
“大师姐!”他一脸焦急,飞到我身边时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泪眼摩挲起来。
我扶起他,问:“何事?怎么这样慌张?”
他喘着气,脸上带着急促,咿咿呀呀的始终说不出话来。
心里忽然一惊,想到一个我不敢想象的事情。
我唤起祥云过来,和他一起上去,开始急急的往华系洞中赶过去。若是我没有想错的话,这情景一定是师傅他老人家出了事。
为了确保,我又回首问坐在后面的迪砚:“可是师傅他老人家出了事?”。
迪砚听了也不忙着喘气了,脸上闪过一丝难过之意,随着一声“嗯”微微点了点头。
我又问他:“这到底怎么回事,你速速与我道来!”听着我的口气,他像是被吓了一番,唯唯诺诺的回答我。
“说来此事都怪三师妹,她前些日子酿了些花桃蜜酒,本是春天酿的,如今到了夏天,她说搁置着也不好,便要尽数提取出来,准备送与山中的各路妖精。可谁知她清点数量时,不慎打翻了一坛酒,酒香四溢,竟把师傅引过来了!”
我听着顿时又惊又怒,叱喝道:“你们明知师傅的身子沾不得酒,却又背地里酿酒,可是何居心?”许是我气急了,忘记三师妹是蝶精,采花酿蜜酒本是她的天职。
“三师妹是尽职尽忠之人,她也没想到,竟出了这样的差错。”他说。
我压着怒意,又沉重问他:“酒香引过来师傅,接着呢?”
迪砚看着我脸庞,心里大概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愧疚的低头吞吐道:“师傅他老人家自来到这里便天天借酒消愁,好容易戒了酒瘾,如今又见了,泛起酒浑…将…将师妹的酒全数饮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