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暖弥留之际,夏光像是从遥远古都引渡而来的老者密使,它带着华系山漫山的慕君梧桐齐发绿芽,一起隐隐望向远方。除了那棵千年榕树,此地便都是此等植物,成群的梧桐肆无忌惮的发芽成长,就像一个个入侵的刺客,要把华系山吞入果腹。
这慕君梧桐,是师傅他老人家最爱的仙物。
那年初到华系山,漫山的荒芜和悲戚变成一头头凶恶的猛兽扑向我们这几个孤苦失败的神仙,失望变成绝望,除了感叹世态炎凉之外,我们却并不能做什么。住到华系洞后,师傅非要拖着病重的身子去开垦这荒山野岭,我们徒弟三个不忍师傅雪上加霜,毅然担此重任,花了几年的时间,算是不负重任把这慕君梧桐树栽培完毕。
每一到春夏交融之际,师傅总要倚在华系洞的洞口,看着漫山的树,泪水肆意涌出。
我不知道师傅为什么这样,并且,我也不喜欢这山上的梧桐,我喜欢山腰上的一棵古老的榕树,那种苍劲而又古老的大树,会给整个华系山带来一丝神秘和沧桑。
我叫做玉兮,是当年叱咤风云但是现在却销声匿迹的天庭一品玄阶仙君——颜华的嫡徒弟。我总是拿着我师傅的名声去压榨华系山的小妖精们,但是说白了,我其实就是一条锦鲤精,再说白了,我就是一条鱼精,若是再细一点,我其实是一条仙不仙精不精的蠢物,没人知道我到底是什么。
我生长在华系山,几百年前华系湖里的水突然干涸,我被困身于湖底,本来以为命数将近,却没想到师傅他老人家从天而降,施法救了我。从此我便毅然跟着师傅回了天庭,做了他的第一任嫡徒,再后来的事我却不记得了,听二师弟迪砚说,我在天上时曽生过一场大病,早已将记忆尽数望去。
那段时光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能摇摇头道不清楚,我只知道那是师傅的劫难,因为一个人,师傅从这世间最光辉之处衰落到此,还落了一身的伤痛,至今无法释怀。最后名声败落,被逼退至华系山。
师傅这一生威风至极,却怎么也没想到会落到这个地步,若说是劫难,倒不如说是劫数命运,无法改变的罢了。
阳光甚好的翌日,我穿了一身南境紫衫,去拜访那棵万年的榕树。
那榕树有千年万年的历史。传说当年女娲族的后人居住在华系山时,曽祈福上天赐种神树,上天垂怜,从守璐仙君和绿华仙子身上各抽了一丝精元铸成了一颗仙种,降赐给华系山的女娲族人。这棵仙种万年前被栽种,听说只开花过一次,凋落过三次,此间一直苍苍郁郁,生的高大无比。
万年的历史如行云长流,女娲族人被尽数封了仙位,都已断断续续的离开了华系山,而默默守在这长河中的,仅仅有这一棵令人尊敬的华系榕树。
这也是我为什么独爱榕树而不喜欢梧桐的原因了。它粗杆的身躯要比那些娇弱的梧桐美满多了。
榕树栽种在华系山的山腰,每次我去看它时总是多带些三师妹婳羽酿的花蜜美酒,就像人老了一样,我虽不知道这棵榕树到底老了没有,但是出于崇敬之意,我还是须带点东西过来孝敬。
走了一段小路,拐个弯,那满枝桠的墨绿便尽显眼底。
我走过去,脸上带上一丝委婉的笑容,对着榕树道:“榕爷爷,今儿我带了婳羽新酿的百花蜜酒,趁着新鲜,我给您带过来一点孝敬孝敬。”
隐隐约约,我看见透着重沥鲜绿的榕叶,鸣蝉忙叫,阳光映照夏热,正滋滋的照在榕树那粗大的身躯上面。那几处交汇的木叶处,忽然挣扎出一个熟悉的脸庞,这样的姿势,恍若它正翘着二郎腿,枕着双手,享受这温尔的一切。
一条长满枝叶的蔓藤凭空出现,朝着那个面目伸过去。
“啊…”榕爷爷动了动庞大的身躯,睁开木头眼皮,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朝我这边看来。
它眨眨眼,带动着脸上的笑容,柔声道:“如此便劳烦你一次了,想上次那香栎精给我送的安神草一点用没有,倒不如这泗香如蜜的美酒,喝了不但忘却一段尘世,还能叫我好好睡上一顿,果乃上上之策。”
原本那个手腕粗的藤蔓在它脸庞处,却一个转弯朝我这边飞来,快要触碰着酒坛时我却别过身子,盯着那榕树。
“榕爷爷想的也忒好了些,这美酒来之不易,当是有点价值的东西交换才可,不然我玉兮可不是做了赔本的生意。”
朝我飞来的藤蔓忽然僵硬的停在空中,我心里暗笑,果然奸计得逞了。
又一条藤蔓过来缠着榕树的身躯,只听得它纳闷道:“不曾想过你倒变的如此的精细!”
嘴角上扬,我一拂袖,抱起酒坛,朝着它:“榕爷爷这里倒也没什么好给我的,不如同我讲些我师傅的故事吧。”
阳光多灿烂,榕爷爷却一脸皱眉的表情看着我。
“这已是第三次了,第一次你拿了神兽毕方的肥料过来,叫我给你讲你师傅的前事,我说我不知,你却在我垂涎的目光中把这好东西全给了那些梧桐!第二次你又拿了守璐仙君的冰柠露水过来,又要问我你师傅的前事,好家伙!我不说你便挡着我的面尽数喝去!”
听他说着,我讪讪的笑着,道:“榕树爷爷至今已有许多年岁了,我想我师傅和圣女君谙的事闹得沸沸腾腾,榕爷爷可能略知一二吧?”
它默不作声,看着我想要作何把戏
我瞟了他一眼,故意长声道:“前儿我同系的花纹妹子来找我,说是贪恋着我师妹婳羽的蜜酒,想过来讨些与我吃,想着她本是我同系家里的,何不赏给她些?既是这样…”
未听我道完,只听那榕树咬牙切齿起来:“好你个丫头,尽拿我软肋威胁我!”
我扬眉,道:“既然这样,榕爷爷可考虑好了?
榕爷爷一脸悲痛欲绝:“我只道与你两个时辰,一旦过了点儿,你速速离去,断不可再扰我清梦修炼!那美酒数量不够,你还需明日再送我两坛过来!”
我脸面一阵抽搐,竟没想到这老东西比我还想的周到,果这姜还是老的辣!
“好!成交!”我将酒坛扔给它,趁它不注意时转身飞了过去,找准一个枝繁叶茂的地儿,哗的下降,躺在了它身子里。
它不满的抖动了抖动,问我:“你知道哪些?我好给你讲重点!”
我托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道:“我只知道师傅他老人家是一品玄仙,曾经苦苦追求过天帝亲自封的圣女君谙,后来不得未果,为情困成这个模样…榕爷爷,我只知道他们故事的大概,却不知道这当中到底发生了那些细节,你可以讲与我听听么?
榕爷爷沉默了一会,抬头望望天空,无奈的摇摇头。
“你师傅颜华,和那圣女君谙的情劫,说起来,倒是一顿令人唏嘘的往事。”
我朝它的脸庞处靠拢了些,知道它这是要讲与我听得架势,赶忙闭上嘴巴,听它细细的道来。
“颜华此前乃是一品战神。三千年前,他北定洪荒,南镇峤域,立下赫赫威名!这三界谁不畏他的凌光戾气?他的一品玄阶封号大典,由天帝亲自主持!天母赐予他朝华之服,几千只凤凰和神龙为他接驾!他面上眉宇如剑,眼似双星璀璨,朱唇丰羽之处,他目光凌厉,可谓是寒冰至极!三界众仙纷纷尊他一声颜华仙君,那可是名字响彻天地之间,成这世上最光华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