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称:沈酩月
我从没想过再遇见以前生活里的人,更没想过会再遇见那两个人。虽然只是仓促的一眼,我还是看清了早已被我割舍的两张脸,然后无法抑制的想起我的过去,在无数次幻想的相遇里我都以为自己会流下两行清泪,然而并没有,紧张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怕他们会认出我,而我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回应。他们平静的目光像扫过路人一样扫过我,害羞躲避的陌生人一样躲避我的视线的时候,心里还松了口气。男生叫杨雨,女生叫龚呈霁。总之,这么久不见,这两个人也没什么变化,只是杨雨烫了头卷毛,衣着品味还是那么一眼就能叫人看出他是个gay;龚呈霁脸上的痘淡了不少,但是比原来黑了一点。估计我走了,她已经成功继任“全班最黑的女生”一称号,尽管她一直自诩为男人。没了我,这两个人这样的搭配,估计也是赚足了回头率。
琅虽然什么都不知道还是掩护了我的失态,我心中十分感激。他总是这样,在被认定了不靠谱的时候,展现出高超的智情商和他独有的温柔,让我觉得很开心,虽然他看着我的眼神小心翼翼地像是等着我崩溃的嚎啕大哭。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忘了一切的人,冷漠到让人害怕
在本月第三个委托来的时候,我毫不犹豫的应承了下来。来的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身名牌,没有琅那么败家,但也是浑身贴上了“快来抢我快抢我我有钱我有钱”的标签,妥妥的贵族,却是一副恬静如水的样貌,手上带着真丝手套,进来的时候,甚至捡起门口琅忘记打扫留下的一团垃圾,顺手扔到大厅的垃圾桶里,我瞪了一眼琅,后者完全没有歉意的冲我眨眨眼。女人并没有过来的打算,而是用没有捡垃圾的左手将右手的手套脱下,拿在手上,再用右手把左手手套翻面脱下,把两个手套包在一起,扔到垃圾桶里,从包里拿出另一幅干净的手套,边戴边向这边走来,完全不为琅的外貌所动,准确看向我,扬起礼貌的微笑,“我听朋友介绍,听说这里有个可以解决任何事情的万象客栈。”我心里了然,下意识笑起来,“是的,”伸手从身后柜子里拿出一个蜡烛,这是用天狗的血炼制的蜡烛,《山海经》中言,“阴山,有兽焉。其状如狸而白首,名曰天狗。其音如榴榴,可以御凶。”所以天狗的血是最能检测凶邪之气的。将蜡烛摆在台面上,蜡烛无火自燃,发出“榴榴”的声音,看来是真的。今天的声音格外清亮,可能是太久没上手生疏了吧。别看它挺高级,其实这玩意除了能检测和照亮,蜡烛该有的特质它都没有,所以——我在两个人惊讶的眼神中伸手盖灭火焰,把它放回柜子里。
看向这个女人,摆出自认为最人畜无害的笑容,伸手引道,“请随我来。”女人点点头,随着我和琅来到后院一面青石砌成的墙前,“请。”
女人吃惊的看着吐出这个字的琅,琅的笑容一直未从脸上褪去,一言不发的看着女人。女人虽然不解,但还是听从琅的话,向前迈了一步,用手轻轻推了推这个将这个客栈围住外面就是街道的墙。我看见那堵墙像门一样随着女人的用力缓缓打开,女人完美的面具上仿佛裂开了一道,漏出不敢置信的神色。“天哪!这怎么,怎么回事?!”门背后,是不大的空间,而让女人露出这样神色的,应该是与客栈大厅一般无二的场景吧,从两旁墙壁的窗子向外看,还能看见之前她走过的街道。
琅安抚性的笑,“习惯就好。”走到旁边的小沙发上坐了下来,四肢随意的伸展。他的态度大大放松了女人的神经,她看向柜台后面的我,还是有几分不自在,“额,我…”
我懒得再调动面部肌肉企图营造一个温馨的氛围,这又不是如家,公式化的说,“这位…女士,请问你的委托是?”
女人缓过劲来,好像是找到了话题切入点,“我叫李孟君,听朋友介绍才找到了这里,我本来不是迷信的人,可是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叫我尝试了所有的办法都没有解决,我只好…只好死马当活马医,找到了这里。”她脸上透出惊惶的神色,“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所有关于我自己的事情我都会提前知道。”她竭力解释道,“就是总有个声音在我耳边说话,如果我想去逛街,刚刚升起这个念头的时候他就会出现,然后说‘我马上就去逛街了,叫上玲玲和彭宇她们,一起去xx大街,那里的东西好像正在打折。’可这明明就是我真正的想法!”说道最后一句,她无法抑制的叫出声。琅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没事了。”
她点点头,勉强的笑了下,“刚开始的时候,这个声音出现的时候会比较晚,通常都是在我考虑好的时候出现,可现在,几乎是前后脚的时间。”她开始哽咽,“医生说我精神出现了问题,说那其实都是我自己的想法。怎么可能呢!那声音,那个声音,分明是个男人的声音啊!”说到最后,她尖利的嗓音刺得人耳膜疼。
她慌乱的抹了抹脸上的泪,精致的妆容被弄的一塌糊涂,跑过来抓住我的手,“我逃跑,住到朋友家,住到酒店里,可是只有这儿!只有我在想到这里的时候那个声音不会出现,我知道你不同一般,求你帮帮我!求求你了!我感觉…我感觉再过不久下去,那个声音就会把我替代了!”这时的李梦君哭得几乎崩溃,哪还有之前平和的一丝痕迹。
琅走过来,把女人的手轻柔却不容抗拒的掰开,这才感觉到手上不容忽视的疼痛和被女人因为过于激动抓破的伤口。看了一眼,没怎么在意。只是她得有多害怕,才会像握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抓住我不放。
琅皱了皱眉,抬起女人花容失色的脸,轻佻的笑容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消失似的,“看着我的眼睛,李梦君,你现在很安全,这里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害你。”眼中荧光流转,说话的声音好像有魔力,让人不由自主的信服。
女人的眼神有些怔忪,身体渐渐软下去,“没有人,能伤害我?”
“是,没有人。”他伸手揽住女人下滑的身体,“你太累了,在这里睡一觉吧。”她终于沉沉睡去。琅一把抱住李梦君,转头看向我,虽然还是笑着,但又有点别的什么。
“我需要一个房间。”他说。我伸手一指,旁边的墙壁应声打开,“好了。”
这里叫做“森罗”,意味什么都有,听从主人的思想幻化出任意形状。
他一言不发抱着怀里的沉沉睡去的女人进去,我想起女人最后说的他会把她代替了,心里兀的一突,什么东西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什么也没留下。正当我准备集中注意力努力思索一下的时候,琅从屋子里出来,看到我,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手怎么样了。”
问题来的突然,我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受伤的手,“噢,没事,没什么感觉。”他看着我的表情更加无奈,“小老板,都被抠成那样了,你还没什么感觉,是痛觉神经有问题吗?”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还是维持刚才被紧握住的姿势不敢动弹,上面青紫遍布,伤口肿胀,确实有几分惨样,但也没什么大碍,“没事,过几天就好了。”说完,我准备去屋子里看看李梦君的情况。琅走过来,一把握住我的手腕。他的手白皙修长,匀称有力。摹的贴上我的手腕,对比有些过于强烈,让我情不自禁的挑起眉,手上用劲想从他的手里挣脱出来,他明显也发现了这一点,嘴边噙着一抹别有深意的笑,力道不放松一毫。
可能是我眼中的愤恨太明显,他忍不住哧哧的笑起来,“小老板,你好歹也是个女人,怎么老把自己搞成这样?”
我忍住爆粗口的想法,“我又不是你,尊贵的狼王陛下,我也是要讨生活的。”
“狼王陛下”毫不留情的举起我的胳膊晃了晃,“讨生活哈哈哈,其实我早就想说了,难道客栈底下有煤矿,你天天偷着挖煤养活我们一大家子?”
我已经过了两年多没被人鄙视肤色的日子了,如今旧事重提真是叔可忍,婶婶也不可忍,用自由的手一个巴掌照着狼王染成粽毛的后脑勺打了过去,被狼王随意一抬手抓在半空。这下两个手腕都被他抓在手里,我审时度势一下,开口说,“你没觉得我们这样的姿势有点暧昧?”
“有吗?我跟我爸就是这么玩的啊。”
“…乖儿子,放开你妈妈的手。”
琅笑得更欢,一向以宽厚仁慈著称的灵狼一族里怎么会出来这么一朵放浪形骸的奇葩。他放开我完好的那只手,把受伤的手举起来,手上隐隐泛出银光,只一会儿,淤青便消了大半,疼痛也感觉不到了,他满意的放下我的手,“这样就好了。”
我不着痕迹的看过依然存在伤口的手,“就这样?”
“就这样。”
我难掩心中的失望,“我很失望,作为一个神仙,竟然连伤口都不会处理。”
“我也很失望,作为一个客栈的老板娘,你连我的种族都分不清楚,”琅一脸忧伤的表情,演技做作的惨不忍睹。“你当了这么久的老板娘,专业知识如此浅薄,说出去真是坏咱们客栈的口碑,神仙当然能医死人生白骨,除了什么山神河神那些自然界的守护者以外,再强大的妖魔也不可能修炼成神仙。”他很自然的转换出一副忧伤的语气,“所以,我的能力,只能做到活血化淤,再多的,也给不了你,只能看着你痛苦,却束手无策。”
这一刻我真的产生了呕吐的欲望,生生咽了口唾沫压下去。
“这次的委托我去就行。”转移话题。“你留在这,好好照顾他们两个,阿纸毕竟不是活人,很多事情没你想得周全。”
他收了嬉皮笑脸,“嗯,好。不过你也得小心,最近的委托开始频繁,有点不太对劲,注意安全。”
“嗯,”我赞同的点头,“等李梦君醒来,我再仔细问问。你能不能帮我稳定住她的情绪。”
“狼王陛下”笑意盈盈的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