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崇原君和开阳匆匆赶到。
看着地上面目全非、痛苦不堪的林烁,又瞥见蜷缩在角落里的苏苒,崇原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又瞬间恢复平静,迟疑了一会儿,走向苏苒。
“你可有恙?”崇原边说,边伸出右手放在她面前,好让她借力起身。
苏苒像是刚刚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般,手脚瘫软,即便是有崇原君撑着,也只能勉强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好在崇原君也没有抽手的意思,一直任由她撑着。
身后传来开阳对林烁的呵斥:“殿下本不问朝堂之事,却为了将你从原本卑贱的身份提拨入将门,不惜忤逆圣上,扰乱纲纪,被罚在军中数年不得回朝!人之有德于尔,岂可忘!林烁,昔日我敬你为君子,今日才识得尔等乃真小人!”
说到这里,开阳深吸了一口气,冷冷问道,“说,谁指使你来毒害殿下?”
林烁极力控制住自己扭曲的身体,一步一步极其痛苦地爬向崇原君,扯住他的衣角。
苏苒透过崇原君臂下空隙,瞧见趴在地上披头散发的林烁,不断地拉扯着崇原君的衣角,似苦苦哀求,又似要说些什么,却咿咿唔唔地发不出声。
许是画面太过鬼魅,苏苒有些害怕地往崇原君身边靠了靠,崇原抽出一直撑着苏苒的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
前一瞬还温润如玉的崇原君,转过身却换了一副凛若冰霜的神气。
他俯下身瞧着地上那位,忽然邪魅一笑,一字一顿地道了三个字:“白岳庭。”
噩梦般名字,乍听之下,苏苒不禁打了个冷战。
再看林烁,也像是听到了最恶毒的诅咒,惊恐地睁大了双眼,拼了命地摇头。
“拖他下去。” 崇原君威严方鼎的气度宛若与生俱来,这样命令开阳的姿态才该他原本的模样。
可是,就是眼前这样威严的崇原君,转过身,用温软语调让她好生歇着。
恍然间,苏苒听得不甚真切,觉得兴许这几日那位戏谑她关怀她的崇原君,全然是自己的幻觉。刚准备掐自己一把,却感到手上一阵刺痛,摊开手掌才发现满手是血。
崇原君皱着眉,盯着她手上的一片血迹:“金缕衣没有穿?”
苏苒眼中出现一丝讶异,连忙将手抽回,知理而疏离地答道:“多谢殿下关心,穿了,手上的伤是奴不小心自己弄伤的,并无大碍。”
她见崇原君又欲说些什么,忙补了一句,“殿下,开阳大人在帐外候着您。”
崇原君欲言又止地看看她,瞧她精神仄仄,也不多说些什么,起身出了营帐。
帐外,开阳一见到崇原君,便立即跪下来请罪:“殿下,林烁自尽了。”
“无碍。听苏苒说,此毒源自南国,原本本君也只是猜测他是受白岳庭指使潜入军营,但这几日本君诓他,不日进攻南国,他就来了这么一出。看他今日听闻白岳庭三个字的神情,本君已经确信无疑。”崇原君目视远方,心中酝酿着接下来的事情。
“真是想不到,林烁会背叛殿下。”
“错了,他从未尽忠于本君,又何谈背叛?他只是自始至终对白家忠心耿耿而已。”崇原君说这话时,自觉些许失落,下意识地伸手摸玉把玩,一伸手摸了个空,才想起来,雩琈玉借给苏苒了。
“即使冒犯殿下,此话开阳也不得不提。虽然事先殿下已经察觉身边有细作,但是一直无法确定其身份,敌暗我明,防不胜防。开阳恳请殿下,往后万不可如此以身犯险。”
崇原君看着开阳冒死忠谏的样子,很是欣慰。
这么几年他跟着自己,终于把曾经的意气少年磨成了眼前的老妈子。嗯,以后可以把他借到府里做管家,省心省力省钱,就是不知道他那位侍郎老爹许还是不许。
开阳见崇原君半天没有个动静,知道他必然没将此番话放在心上,遂又反问道:“殿下,您瞧,若此次没有苏姑娘相助,您怎能全身而退?”
听到苏苒两个字,崇原君才舒展了一会儿的眉又紧锁起来,答非所问道:“万海商会有动静吗?”
“回禀殿下,那日从军营中逃走的另一女子,已经被孟槐抓获,与其他人等一同囚在听秋阁中,严加看管,未透露半点关于殿下的消息。”
崇原君嘴角浮出一抹淡淡的笑,道:“让孟槐将人在本君这儿的消息放出去。切记,要不露痕迹。”
不待开阳答话,崇原君又道:“苏苒对本君有救命之恩,今日却有意将她置于险境,颇有些不够光明磊落。”
开阳有些惊讶,他认识崇原君向来不是一个菩萨心肠的主,用起那些雷霆手段时也是不拘小节。
往日视这些虚礼为无物的崇原君,此时却计较起来,开阳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毕竟主仆有别,有些话他不能讲,还是要等崇原君自己领悟。
“殿下所中之毒,连军医都闻所未闻,而苏姑娘却不但掌握解毒的法子,连毒药的来源都有所耳闻。
臣等提议要试一试她,也是万全之策。殿下宅心仁厚,定是自责途中毒发,未能及时阻止林烁行凶。
可是这几日,殿下为了让林硕相信您已大愈,但若缺了后续的诊治毒性还会反噬,近来一直勉强打起精神,强撑了这么久,彼时毒发也实非您能控制。好在,苏姑娘吉人自有天相。”
少时,开阳的父亲曾教导他开解人的方法,先是替对方一番剖析,找出事情必然发生的缘由,再帮对方解开精神包袱,道出对方的无奈之处,最后还要安慰一下对方,现状还不算糟糕。当然了,他爹还说了,最上乘的开解,末了还会帮忙提出一个解决之道。
对了,现在就差一个补救的法子了,于是他又补充道:“殿下若是觉得亏欠苏姑娘,大可挑些她中意的事物尽数补偿她。”
“我看她倒挺中意你的,不如让你留在扶风渡陪她,顺便你也可以帮本君多了解了解韩九渊。”崇原君平日里调侃毒舌的功力也是一流,只因近日在病中才有所消停,现下又忽然出了这么一招,开阳有些受不住,连连向殿下告饶。
开阳将亲自熬制,又仔细验过的汤药递给崇原君,小心翼翼道:“如今军中细作已除,殿下也可以安心回帝都了。说起来殿下已经三年没有回去了,圣上一定非常挂念殿下。”
崇原君将手中的苦药一饮而尽,又接过开阳递来的帕子,抿了抿嘴角沾到的药渍,却没有要回答开阳的意思。放下药碗,走到窗口,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
为了隐蔽起见,军营安在山坳的一圈香樟林中,野生香樟高大茂密,透过营帐窗口,只够看到一排排枯黄粗壮的香樟树干,连叶子也看不到几片。
开阳默默立在崇原君身边,吸着风中的香樟香气,觉得殿下将军营择在这等妙处,甚是英明。不过,现在殿下这般样子,定是仍在为近日的局势所扰。
不知在站了多久,才听到崇原君半叹息地说道:“诸国看似臣服于大朝,可国与国之间怎会有真正的臣服,不过是一时实力不济,屈服于我大朝。
以前是狼子野心的姜国,现在又是城府颇深的南国神官,看来我那小外甥,南国王的位子,果真坐得不稳当。往日,不论蔺丞相是不是真的被冤枉了,本君绝不许再听到叛国二字。”
开阳听闻“蔺丞相”三个字,不禁一身冷汗,忙跪下诺诺地答了一声是。
要知道,这三个字在大朝就如文字狱一般,无人敢提,而且还是和冤枉二字用在一起。
怕天下之大,有魄力这么说的,只有崇原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