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千画看着我的样子笑了起来,说:“我都不知道你为什么哭,怎么安慰你?”
我真的很想给她几个耳光。这个笔仙实在太讨厌了,她连我的心思都能猜出来,现在却说这样的话。我用红肿的眼睛瞪她。
白千画还是笑,说:“来,说说你为什么哭。”
我为什么哭?她这样一问,我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了。我努力去想自己为什么哭,怎么也想不出来。从毕业到现在,三年多好像每一天都是晦暗的,可是为什么晦暗又想不明白。我都有点想不起这三年的时光里有哪一天是有阳光的了。我终于跟白千画絮絮叨叨起来。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还是爱情,每一件事都在絮叨。生活的诸多不如意,在我说出来的那一刻,连我自己都觉得没有深究的必要,但在这不用深究的生活里,这些琐碎的事情击破了所有对于生活的希望。毕业三年,我是一事无成的。我这样总结我的絮絮叨叨。
白千画抬起手,抚摸了一下我的脸。她的手冰凉,擦在我脸上让我忍不住战栗了一下。
她说:“一个小姑娘家,想那么多干嘛?你想这么多,也还是现在这样子,倒不如开心一点。时间不早了,你该睡觉了。”
我本来以为她会拿出自己生前的悲惨遭遇宽慰一下我的,却没想到她这样轻描淡写地结束了这个晚上的谈话。
我抬头看看时钟,已经十二点多了,是该睡了。我躺在床上,她就坐在我身边。我突然想起小的时候,妈妈坐在我的床边看着我睡觉的情形。我忍不住问她:“我睡着了,你还会在这里吗?”
白千画耸耸肩,说道:“你醒来的时候我就回来了。但这期间我要出去一趟。”
“你去哪?”
“去看看旧相识呀。”说完,她又笑了。
我是大人了,我不需要别人陪在我的床边看着我睡着了。所以我闭上眼睛,很快就可以睡着。
我不得不说白千画笑起来很美。虽然她依旧是脸色惨白、唇色血红。我想她生前肯定是位美人儿。她刚刚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害怕她,后来又觉得她冷冰冰的,让我生厌,但这一晚后,我想我大概永远都不会再讨厌她了。我开始觉得她其实是个很好的倾诉对象,特别是对于我这种习惯伪装的人来说。我可以毫不忌言,因为就算我不说她也会知道,而就算我说了她也不会告诉别人。我突然就庆幸我请了她来。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我突然想起白千画有没有回来。天这样亮了,倘若她还没回来,会不会有什么危险?我有些坐立不安,翻身而起,四处找她。她突然从墙角的暗处发出声音:“找我呢?还挺有良心的。”
“谁说我找你?我不过是想倒杯水喝而已。”我又忘记了她可以看透我所有的心思,一如既往地狡辩。
她发出咯咯的笑声,说:“苏樵歌,你能长点记性吗?你的想法,我哪一点看不透呢?”
我果断倒了一杯开水,说:“我就是来倒水的。”
她不再揭穿我,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找把大点的伞,我带你出去玩。”
我刚喝进嘴里的水噎在了喉咙里:“你不是不能见光吗?”
“所以让你带把伞,挡住太阳光就没事了。”她伸个懒腰,仿佛她刚睡醒一样。
我翻箱倒柜终于找出一把很久没用的大伞。她示意我撑开,然后便钻到伞下,随我一起出门。
春天的阳光真好。我心里叹道。我肯定想不起昨晚我还对白千画哭诉三年没见过阳光。不过走在街上,我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这和煦的春日里,一个女孩子举一把伞四处走,确实也够奇怪的。
我低声对白千画说:“早知道不出来了,你看我都成别人的笑柄了。”
白千画一直缩在我身边,朝我努努嘴,说:“什么叫笑话的对象?倘若不是拿把伞,谁会注意你?就算被人笑话,也比不被人注意好。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吗?我问她为什么知道。她笑着说没有什么她不知道。
我竟又遇到了莫立伟。他见我举着把伞,便开玩笑说:“怎么突然见不得光了?”
我觉得自己是丢了大脸,恨不得把手里的伞立刻扔掉。幸好理智还活着,及时制止了我的念头。可是我该怎样回答莫立伟的话。本来我见到他就容易大脑短路,现在这情形下就更不通电了。
白千画在我耳边嘿嘿地笑,说:“出来晒晒伞,省得发霉。”我鬼使神差地就把这话原封不动地对莫立伟说了。说完我就觉得自己是疯了,哪个正常的人会出来晒伞?
我看到莫立伟笑了,说:“没看出来,你还挺幽默的。”
我觉得这话听起来有点讽刺。谁的幽默会这个样子?我赶紧找了个借口跟莫立伟说了再见。白千画随我离开,还不忘奚落我:“你见到这小子就跟老鼠见到猫似的,这可不是追求别人的节奏。你得像猫见到老鼠一样,两眼放光,还得志在必得。那样机会才大些。”
我不理她,继续向前走。她也不再说话。她肯定又知道我在想什么了。我想的当然是刚才为什么那样丢脸,自己在莫立伟心里肯定没什么形象了。
我要去吃东西,白千画一定要帮我挑地方。总之她挑来挑去,无非是要找一家阴暗一点的餐厅,她还是怕光的。终于白千画选择了一家店,里面黑乎乎的,连窗户都小得紧。就算这样我还是被她强迫到一个完全背光的角落里就餐。我忍不住抱怨:“自己见不得光还非要出来,这不是自寻烦恼吗?”
白千画立刻反唇相讥:“你还不是一样,自己知道解决不了问题,还天天胡思乱想,不也是在自寻烦恼吗?”
好吧,我承认我说不过她。但我也不会认输:“你不是高冷范的吗,现在怎么这么多话了?”
“高冷是必须的,但是你太怂包了,我不得不多说你几句。”她坐在我对面,一脸的不屑。
怂包?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评价我。我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很想给她一个耳光。
“你朝我发狠,有意思吗?”白千画说这话的时候,我要的面来了。老板把面放在我面前时,被我一脸的愤怒吓了一跳,放下面便急急地走开了。
白千画朝老板离开的身影努努嘴,说:“看看这个老头。”
我余光瞟了一下,便立刻把目光转回到白千画身上。她眼神有些暗淡地说:“如果我没死,说不定就是这家店的老板娘。”
我被她这句话吓到了,忍不住去打量这家店的老板:头发花白,有些驼背,走在路上有点摇摇晃晃。这样子看上去得有八九十岁了。
我又去看白千画。她翻了下白眼,说:“我要活着也得八九十多岁了。”
我还没开口,她就接过了话:“儿子早逝,孙子又不听话,他就靠这家小店养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