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想再把那老板看得仔细些，便又去打量。白千画在桌子下踩了一下我的脚：“一直盯着别人看，这样很不礼貌。”

我收回了目光，却忍不住又去看白千画。这样一位貌美的姑娘，跟一位耄耋之年的老人，我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他们在一起的模样。

她用手敲了一下我的头，说：“我是死了，要是不死，现在肯定也是一副苍老的模样。不过说不定也已经寿终正寝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脸的风轻云淡。我突然很想知道他们的故事。我知道我不需要提出来，白千画一定知道我的想法。可是白千画让我赶紧吃面，说故事以后再讲给我听。

我埋头吃面。其实我当真不适合说话，倘若我说话，那么周遭的人看到的便是我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这种情形太吓人了。从小餐厅出来的时候，白千画说：“带你去个好地方。”

我完全想不到白千画说的好地方会是一所小学。我们站在校园外，里面空荡荡的，没有学生也没有老师，几只麻雀在地面上蹦来蹦去，显得整个校园更安静了。

白千画从我手里拿过伞，一个飞身就进了校园。我眼巴巴地瞅着她，她竟然回头冲我眨眼睛。就算她一副俏皮的模样，我也很难像她那样跳进去吧。这跟了我二十几年的肉身终于成了我的负累。她又从校门里跳出来，拉起我的手，轻轻一跃便跳了进去。

幸亏我是早知道她是笔仙的，否则被她带着跳了几米高，恐怕我的心脏也受不住了。我一落地，就埋怨她：“你没看到门口有块‘闲人免进’的牌子吗？如果被人抓到，你自然是什么事情都没有的，我怎么解释？被鬼拉进来的？说出来谁信？”

她一副无辜的样子，眼睛亮亮的，说：“这里以前是我家。”

我环顾整个校园，虽然建了很多新的教学楼，但办公楼还是以前的老房子。老房子虽然有些陈旧了，但无论是房檐上的雕花，还是墙根的设计，都很精致，一看就是出自能工巧匠之手。

我笑呵呵地看她：“看不出你以前还是个千金小姐。”

她自顾自地向前走，嘴里念道：“千金小姐算不上，但家境还算富裕。”她指着一片小花坛说：“以前这里是个大花园，没想到现在就剩这么一点了。”

我紧走几步去看她的脸，我想见到人事都已面目全非的模样，她大概会很伤感。

可是她脸上什么都没有。她瞥了一眼，说：“想看我伤春悲秋的模样？”

我吐吐舌头，不说话。果然在她面前，我什么都不能动，特别是脑筋。脑筋一动就被拆穿，当真不是好玩的事情。我一贯是旁人眼里不太按常理出牌的人，现在在她面前简直通透得如一杯白水。

我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看到自己原来的家园变成这副模样，你就不难过吗？”

她抖抖白袍，说：“我都死了这么久了，还有什么值得难过的？人生在世，在乎的事情太多。非要等到死了再去看这世界，才会知道自己以前多么斤斤计较。”

我笑，说：“说得这么沧桑。”

她在一棵花瓣都已凋零的桃树下站立，说：“我都做了几十年的鬼了，能不沧桑吗？”

她说得很对，她都做了几十年的鬼了。可是她站在我面前，我永远都觉得她跟我是同龄人。我忍不住去想如果她还活着会是怎样的情景，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还是一张皱纹满脸的遗照。想来想去，倒觉得她在最好的年华里离开更好一些。

她带着我在校园里转了好久，等到天暗下来才离开。我想她还是留连这个地方的，毕竟是她的家。她抬手敲了敲我的额头，说：“我这还不是为了不让你再举把伞到处走了么。”

她突然这样为我考虑着实让我受宠若惊。

我跟在她身后，轻声问：“为什么其他人都看不到你，而我却看得见你？”

她不回头，继续往前走，说：“这是秘密。”

好吧，这是秘密。反正早晚我会知道。

从校园到我家，需要穿过一条热闹的街市。我一直知道这条街市的存在，但我几乎不来。因为这里太热闹，而我一个人好像太冷清。我不是不喜欢冷清，但当我的冷清与世人的热闹对比时，我就会很伤心，甚至会顾影自怜。而我讨厌这种顾影自怜的忧伤。

白千画指着街角一家卖冰糖葫芦的小摊，说：“你不是最喜欢吃了吗？为什么不买？”

她为什么连我喜欢吃什么都知道？她莞尔一笑，说：“我就是知道。快去买一串，看上去很不错呢。”

我很顺从地去买了一串糖葫芦，放进嘴里一颗，果然很不错。她看着我吃，说：“想吃呢，就去吃。想玩呢，就去玩。天天憋在家里，会发霉的。”

我正狼吞虎咽地吃糖葫芦，莫立伟就出现在我面前。我不得不说自从白千画来到我的生活里，莫立伟出现在我生活里的次数也多了。我赶紧翻口袋找纸巾，我嘴角有许多糖渣。

白千画看着我的手忙脚乱的样子咯咯地笑，边笑边从我的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给我。我胡乱擦着嘴，莫立伟就过来了。

“嘿，又见面了。”莫立伟跟我打招呼，我便也客气地回应。

我努力镇定自己，说：“这几天遇到你的次数有点多啊。”

莫立伟笑了，说：“是呢。往常想见到你比较难。”

想见到我比较难？这话怎么讲？我努力去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却还是没有明白，便问：“我有那么难见到？”

“深居简出，神出鬼没，神龙见首不见尾。”说完，莫立伟就忍不住笑起来。

我站在那里一脸黑线。白千画也笑，笑得我摸不着头脑。

莫立伟说有事就先走了。我问白千画她笑什么。白千画说：“笑你神出鬼没。”

我瞪她。她很努力地忍住笑，说：“你当真是够神出鬼没的，要不然怎么会把我这样一个孤魂野鬼召唤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