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所以好几年都不敢表白，无非是怕面对被拒绝后的为难。如今我终于要直面这为难了。

莫立伟的回复客气而直接：我都不了解。不过要谢谢你，我们还是做朋友吧。

我放下手机，没有力气再回一句话。

我只是没有力气，但我并没有很伤心。这是我奇怪的地方。我原先以为如果我被莫立伟拒绝了，我会伤心欲绝，说不定还会哭得死去活来。可是现在我很平静地放下手机，很平静地靠在沙发上，很平静地对白千画说我得到的答案。

可是我是真的没有力气，连张嘴说话都有气无力。终于我对白千画说：“我好累。”

白千画平静地说：“累了就睡吧，明天还得继续。”

我闭上眼睛，连走去床上的力气都没有。白千画把被子盖在我身上，摸摸我的头发，说：“睡吧，醒来就好了。”

是的，醒来就好了。我很快入睡，我以为我会做梦，在梦里能见到莫立伟。但我梦里的人却是我的父母。他们亲昵地呼唤我的乳名，他们满足地对我笑。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七点钟，我该起床去上班了。白千画笑着送我出门。

办公室里永远都不缺事情做，我一直忙到下班的时候，还没有忙完。我能感觉到自己心情沉重，但却没有时间去清理一下沉重。终于我在夜幕全部拉下的时候回到家。我瘫坐在沙发上，说：“幸好明天是周末，否则我会自杀。”

白千画问我感觉如何，我只挤出一个字：累。

“心疼吗？”

“不疼。”

我终于忍不住问她：“为什么我被拒绝了竟然没有心痛的感觉，只是觉得心里空出了一个地方？”

她靠在墙上，微笑着说：“因为他从来不属于你，你又清楚地知道这个事实。”

这样说倒是很合情合理。莫立伟的确没有属于过我，而我也从来没有奢求他属于我。如此一来，我便不是失去了一件属于我的东西。既然如此，我又怎么会心痛？

“因为如今没有人可以挂念，所以便觉得心里空洞。”

我笑着看白千画，说：“你倒是可以做一个情感专家了。”

她抬头看看天花板，半响说出一句话：“谁还没有个年少轻狂的时候。”

于是这天晚上，我听到了一个俗套但真切的爱情故事。故事的主角是白千画，还有我曾经吃面的那家小店的老板——顾一男。

白千画十六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顾一男。那时候白千画是市立医院院长家的千金，顾一男是白家的园丁。白千画用“惊为天人”描述她见到顾一男时的情形。

她笑着说：“那时候的惊为天人，现在也老成了这个样子。”

人物皆非，倒是比物是人非更容易让人伤感。沧海桑田，也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承受的。

白千画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些落寞。我想每个人怀念起自己曾经的故事，大抵都逃脱不了心酸或感慨。

白千画说她那时候在女校读书，每天放学回来，她都会去找顾一男，看他捯饬花草，听他讲解花草的习性。白千画说那是一段弥漫着玫瑰芳香的日子。

白千画说她的父母亲并没有因为两人的地位悬殊而过分苛责。可是顾一男还是在某一天白千画没有放学时候离开了白家。白千画把一切都归咎于她的父亲，她甚至用绝食来威胁父亲。顾一男始终没有回来。白千画闹腾了足足有几个月。在她下定决心离家出走的那天，一颗炸弹落在白家的大院里，她与父母一起死去。

白千画说，因为没有被安葬，而是被胡乱扔在了乱葬岗上，所以她一直不能投胎，她与父母都做了阴间的孤魂野鬼。倘若不是我清明时分召唤笔仙，大概她会一直游荡下去。她说，她很庆幸自己没有去投胎，而是做了一个孤魂野鬼。因为这样她才看到了顾一男，看到了老去的顾一男。而她也有了更多时间弥补她对父亲的苛责。

白千画的故事讲得简单而平静。我问她：“没有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有没有遗憾？”

她沉思了一会，说：“遗憾曾经有过，如今也已经没有了。世界上的人痴缠爱恋，等离开了人世，大概也会觉得自己可笑。”

她对我一笑，说：“要不要再去看看顾一男？”

她不待我回答，便已经拉起我的手出了门。时间有点晚了，顾一男正忙着关店门。他看到我，吃力地说：“姑娘，我要关门了，你去别家吃东西吧。”

我直视他的脸，苍老而臃肿，佝偻的背和斑白的发。我怎么也不能与惊为天人联系起来。

白千画咯咯地笑：“如果我老了，估计也是这副模样。”

我悻悻地往回走。白千画说：“有没有想过五十年后的你是什么模样？”

我停下来，很认真地回答：“想过，大概我活不到五十年后。”

白千画也有些严肃，说：“你从来都不是个乐观的人。”

怎么可能？你去问我的朋友，他们都会说我是个乐天开朗的人。

我在心里抗议。可是白千画仍然坚持她的观点：“那只能说明你是一个好的演员。不过活在这世上的大部分人都是演员。有些人喜欢真情流露，有些人便喜欢粉饰太平。你就是那个喜欢粉饰太平，且粉饰得还不错的人。”

我突然有一个问题想问：如果我跟莫立伟在一起了，会是什么样子？

白千画鄙夷地看了看我，说：“大概也不会是什么幸福的样子。”

我瞠目结舌，想不到白千画会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