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方之舟重新传召陈府众人前来问话。

开堂前却命令朱老五看住周勤，美名曰周勤大病初愈，开堂审案颇费心神，为了其身体着想还是在后院修养，等待结果便好。

其实不然，周勤也知道方之舟在担心什么，他知道自己对陈梓枫的感情，此次传召虽只是陈府家中奴仆，却怕若是问出什么涉及陈大少爷，而周勤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最终会影响到整个案子的进程，更甚者会影响最后的结果判断。

周勤虽然在方之舟面前再三保证，可方之舟却不愿意冒险。而此时前院大堂气氛沉重肃穆，时有惊木之声隐隐传来，周勤在后院等的坐立不安，不时唉声叹气，又或强自镇静自若，端坐一方，或是站起身来围着整个院子转圈，抑或拉扯着朱老五嚷嚷着要去旁听局势。

闹了个把时辰，周勤也不嚷嚷了，坐在墙角一隅，背靠房柱，只抬头望天，不说话，整个人笼罩在一种名为沉寂的氛围里。

后院沉寂了下来，前院的动静更大了，每一次惊木都如有雷霆之势，深深的震撼着周勤的心神，期间伴随着方之舟沉厚的嗓音，蚊蚊作响。

而经过此次问话，方之舟发现确有几处疑点值得推敲。作为洪州的知州大人，方之舟是做的相当公私分明，不偏不倚的，虽然在审案时他要防着周勤，只是怕他影响证人的情绪和措辞，使自己遗漏掉一些可能是关键的破案证据。然而关于案件的进展，每一个细节，他对周勤都是坦诚相待的，绝不会有一丝隐瞒或是纰漏。

而此时，不是他方之舟不愿与他周勤共享资源，而是周勤，哎，任凭他千呼万唤，他周勤也不曾搭理他，共事三年多，方之舟对周勤绝对称得上了解，周勤这个人没啥大毛病，就是一点，太过执拗了，比如今日这事，也许内心里周勤是理解他的这番作为的，但是理解不是接受，他周勤就是难以接受，而这怎么都不理方之舟的行为就是最好的诠释。

方之舟无法，只得自个儿对着周勤的背影分析案子，多多少少听点儿吧！

“关于此前我们所疑惑的那幅画，问了府中大小近身的奴仆，我选其中比较重要的读给你听，管家证词如下：老爷身边没有什么近身的小厮或是丫鬟，我虽是陈府的管家，也是老爷最倚重的仆从，老爷的大小事务一般都由我一手包办，大人说的那幅画，我印象可深刻的很，那是大少爷一年前带回来的，老爷见了如获至宝，时常一个人在书房赏画，并命我们众人不得打扰！”

方之舟停顿了一下，呷了口茶，偷眼看周勤，只见对方皱着眉头认真的样子，于是接着道：“那后来我就问他‘自从你家老爷得了那幅画之后，陈府可有何明显的变化？’管家道：‘变化？没有啊，老爷和大夫人还是一样恩爱，对我还是一样倚重，除了时常一个人在书房赏画，并不让我们近身伺候。’这是管家的证词，可是我觉得其中只有三分可信，你来听听下面丫鬟甲的供词：‘我虽然是陈府的洒扫丫鬟，可是老爷对那幅画的痴迷在陈府是众所皆知的，听府中的老人说，老爷只是一般的商贾，文墨虽有涉及，却不爱好，偏偏对那幅画如此情有独钟，是有蹊跷的。’‘哦？那你可知那幅画暗藏什么玄机？’‘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大人啊，我只是个粗使丫鬟，哪能知道那么多啊！’”

“那你后来问出来了吗？那幅画可有玄机？”周勤转过了身，对着方之舟好奇的问道。

“莫急，听我细细道来。”方之舟笑了一下，接着说道：“我带着之前提的几个问题，又问了其他几个丫鬟小厮，竟众口一致，没有得到任何新的进展，在我灰心沮丧之际，一个嬷嬷的话却引起了我的注意，你猜，她说的是什么？”

周勤瞥了眼方之舟，实在觉得他的笑容碍眼，便道：“猜什么猜，若你不想说不说即可，我也懒得听你！”说着，起了身便走。

“哎，别啊，我说给你就是了！”方之舟急了，拉住了周勤道。

周勤顺着方之舟的力道又重新坐了回去，挑着眉毛道：“是你自己硬要说的，可不是我周勤求的你！”

“是是是，那嬷嬷说：‘我觉着夫人实在可怜，如今疯了就被冷落在正院里，吃的喝的都没人管，要不是我时常偷偷去看望，夫人早死了！’‘大少爷不管她吗？’‘大少爷哪里肯管啊，又不是亲娘，何况这些年夫人待大少爷也很是苛责。想早些年的时候，老爷待夫人是真正的好啊，虽有个二夫人，可老爷心里眼里只有夫人一个，大少爷虽不与夫人亲近，却也是孝顺的，近两年来，也不知老爷是怎么想的，尽往家里带人，一个一个狐媚子都不是什么本分人！夫人的心都快要被老爷伤透了。’‘你怎么知道夫人很伤心，既然你们老爷夫人这么恩爱，夫人如此难过，你们老爷为何还要纳妾？’‘我是家里的老嬷嬷，也是近身伺候夫人的，夫人伤不伤心我还能不知道吗？夫人与老爷还为此争吵过，府里的人都有所耳闻的。不过夫人虽然难过，却没有明确阻止老爷的行为。’”

“你说这妻子与丈夫恩爱非常，若是丈夫变心纳妾，妻子伤心难过之余总得有些行为表明自己的态度的吧，怎么这陈夫人这么贤淑，竟一味的惯着陈老爷？”周勤支着脑袋，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我就问了，谁知那嬷嬷也没能回答个所以然来。”方之舟答道。

“那你还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了？”

“别急啊，那嬷嬷说的还没完呢！”

“还没完！”

“她说的事情还有几点颇为奇怪，她道：‘虽然老爷纳了妾，可是对夫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关怀体贴，那些妾室是一个一个的进来，老爷却基本上还是在夫人房里歇息，但是夫人还是郁郁寡欢的，她的身子本来就不大好，早些年还撑得住，只是不能怀孩子，这俩年越发败坏了......’”

“啊！”周勤惊讶住了

“你也觉得奇怪是吧？我们见到的陈夫人明明身子骨健朗的很，面色红润，容光焕发的。”

“难道我们见到的那个陈夫人和嬷嬷口中的陈夫人不是同一个人？”周勤猜测道。

“不可能，是不是同一个人咱俩在这这么久了还能不知道吗？后来，我让那嬷嬷接着讲下去，奇怪的还在后面呢！‘说来那些妾室都是不安分的’‘怎么？’‘她们不是背着老爷偷人，就是卷着老爷的财产跑了！’‘那你们怎么不报官？’‘这种事报什么官啊，一般大宗族都是有权自己处理这些见不得人的丑事的，不过也算是她们有些良心，东窗事发后不用老爷夫人动手，大部分都自杀了！’‘大部分的妾室都是这样吗？就没有一个安分的？’‘是啊，除了那舒姨娘还在府里好好待着，说来也奇怪，怎么老爷纳的人竟没有一个好的，就因为这样，府里还起过一段时间的流言，后来老爷为了肃清家规，就请了法师作法，法师说这是因为老爷选人不仔细，荤素不忌！’‘怎么个选人不当？’‘老爷纳的这些妾，有年轻的，也有年老的，有漂亮的，也有难看的，有良家的，也有青楼妓馆的，更甚有一些家中的丫鬟，老妈子。’”

周勤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道：“这也太混乱了吧，这俗话说娶妻娶贤，纳妾纳美，怎么这陈老爷口味如此奇特！”

“这件事怪就怪在这里，我想不是那陈老爷审美奇特，怕是另有玄机啊！”方之舟叹道。

“这件事，还有得查呢！”周勤一口气将杯中茶水喝了个干净，拍了拍方之舟的肩膀，道：“去看看嫂夫人吧，她和她腹中胎儿还在等着你呢，你说你这为了查案有多少天没回去了？这接下来的事儿还是交给我吧！”

方之舟闻言挑了挑眉毛，看向周勤道：“你不会还想去问那陈大少爷吧？我可告诉你啊，你周勤待他是没话说的，但是那陈梓枫可不一定，我看他啊，十句话里头不超过三句是真的！”

“啐，想什么呢，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我像是那种冥顽不灵的人吗？你方才都差点圈禁我了，我晓得你的意思。”周勤伸手，一把拿走方之舟放在桌上的卷宗，道：“这卷宗再借我看看，你先去找嫂子吧！”

见周勤这般情态，方之舟也不欲与他争辩，交代了些事后，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