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带着柔光的月,从左边,缓慢而坚定,以难以察觉的速度,穿过半个夜空的云层,爬到我的头顶上方,侍郎府的池子是活水,细微的水声,蜻蜓震翅的小小声音,拂开了些微的水波,一小圈一小圈,最终停在颤颤巍巍的荷花花瓣尖。
万籁俱静。
直等得我把《金刚经》背了大半本,(他们不是都睡了吧,郁闷,我多敬业一读者啊~)里面终于有了声响。
衣物摩擦的声音。
“嘡”金属的声音。
剑?
“……对不起。”柳宇翔讲的字字艰涩,却又异常清晰。
“对不起”,这一句,似从幽远中传来,又将消弭于风中,却又切实坚定地缭绕,带着无可比拟的坚定和骄傲。
靠,他坚定个毛啊,到底决定了啥啊。
我从窗口探出个头,却把我吓了一大跳——这小子提着剑,正朝我冲了过来,打算跳窗逃逸。
他突然看到我也是吓了一大跳,猛一刹车,“咦?”
“呵,呵呵,”我特尴尬地僵笑了一下,“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在他听到“你们”后,疑惑到恍然大悟的晶亮目光中,我飞也似地逃了。
我曾经多么希望看到那一年的十娘也能有这样的结局,可结局却是十娘一日比一日黯淡的面容,一天比一天隆起的肚子和再也等不到的孩子父亲。
其实这之中也有过希望,当时京城传来消息说新科状元便是宇文曼——也就是十娘的情郎,着实让人高兴了一番,只可惜就等他不到。十娘总遣我到城门口等消息,每日黄昏归来看到十娘在阁楼的窗口往这方向望来,便觉无比伤感。
然后在那一天,传来消息说新科状元宇文曼入赘某书香世家,成就才子佳人一时佳话。十娘听到消息就昏死过去,接下来便要生产。
我至死都不会忘记十娘声嘶力竭的哭嚎。屋里烧着开水,隔着层层水雾我看到十娘扭曲的面容……
然后,那样明媚的十娘便香销玉殒。
弥留之际的她倒在染血的床单中,精致的面庞触目惊心的美丽,她闪烁着一双没有焦距的眼睛,浅笑道:“真是的,差一点就能赚一轮日光了。”
在那最不适合十娘的夜色深深。
……“小玄。”一个男声打断了我的回忆。
“有礼了。”我后退一大步,打了个拱,才发现已经到了府邸的大门口,而礼部尚书宇文曼却在此时唤住了我——京城最大风月场所的老鸨,多么有趣。
“当初见你,你还只是个小娃娃,只跟着十娘叫‘小姐’呢。”他轻轻笑起来,带着怀念的幅度。
“然后呢,尚书大人?”我挑起眉毛。
“……萧萧不愿认我。”他闭上了眼。
“呵,凭萧萧的性子没提刀砍你已是奇迹,”还不是我对他从小到大的保密政策做得好,“你抛弃了她们母女,又害死了她母亲……”
“十娘她,她死了?”他惊恐地瞪大眼,像是吓傻了,泪水“扑簌簌”地往下掉。
也不理我,转身便去。他沉重的步伐让我觉得他真的老了,不再是曾经风度翩迁的少年郎。
“喂,”我不禁叫住他,“小姐她啊,让你好好活下去。”我看着他轻颤的肩膀,叹息着祈求十娘谅解我的谎言。
我有些别扭地扭头离开。
背对着夕阳仰头,视野里是高可俯瞰京城的鹤峰——十娘安葬的地方。
宇文曼结婚十多年,夫妻间仍相敬如宾,即使妻子十多年不孕,也从未碰过其他女子。世人笑他太痴,终日沉湎政事,不问女色,只不知他也曾年少轻狂,也曾挥刀立誓:不负佳人。
他是好人,但不是好情人。他负的不只是十娘,还有家中贤惠的妻子。
误人误己。
所以我让萧萧一无所有,如果有人真心待她,我便给他们机会;如果有人勇敢地为她舍弃一切,我便给他们完满。
我等在窗下,不是我有偷窥欲(其实还是有点*--*),而是萧萧那么像萧十娘,不懂委曲求全:如果柳宇翔选择揭开红盖头,萧萧只会用袖里的短刀杀了他,再自杀。我怕悲剧重演。
太阳重新燃烧,而富家公子和清楼妓子的故事重新写起,也许,结局也不再相同——只要有重新开始的勇气。
我相信十娘,不相信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