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远寒,你记住,”送他到门口的人在风雪中开口,低沉淡然的声音似也遥远起来,“你今日踏出此门,便不是舒家人。”他顿了顿又道,“自然,舒远寒这个名字,你也是不可以再用的。”
舒远寒闭了闭眼,唇边扯出一抹若有若无的苦笑。
何必告知,他早便知道舒家的霸道,这一十六年来,他日日领受着。
“我明白。”睁开眼时他眸中已是一片澄澈清明,无留恋亦无嗔怨,“大哥,我走了,珍重。”
身形单薄的少年义无反顾负剑而去,那背影很快湮灭在风雪里,只留下他低低的一句话,被呼啸的风模糊了。
“大哥……谢谢你。”
舒远青眸色复杂,注目着他离去的背影。
“少主……家主唤您进去。”有家丁出来,在他耳边道。
他久久盯着那人离去的方向,明明那影子早已不见,很久才长出一口气:“……走吧。”转身入内。家丁忙关上府门,将两个身影彻底隔绝。
远寒。
我不知,再见时,我还是不是我自己。
江南丰城,弄玉轩。
单看这名字,谁也想不到,这弄玉轩做的并非是玉石行当,却是兵器买卖。
昨日飘了一日的细雪,今日小雪初霁,清晨却依旧寒冷。路上行人寥寥,却有清瘦少年人,一袭利落的青色劲装,背负长剑踏入弄玉轩。
“少侠来此,有什么买卖照顾?”掌柜满脸堆笑迎上来。
“当剑鞘。”
“原来少侠是要当剑鞘……”掌柜顺口说了,又觉不对,顿时脸色一沉,“当什么剑鞘!我们弄玉轩可是历城玉家的产业,何时做过当铺的下贱活计来!再说了,不过剑鞘罢了,又是什么宝贝了?去当铺也不值几个钱,好意思拿到我们弄玉轩来!”
掌柜自视甚高,将那少年喝骂一通,少年却无甚恼怒之意,似乎全不在意,只是歉然道:“打扰了。”便转身离开。
“慢着!”
忽然一声清喝,叫住那少年。少年回头看时,却见一名模样清丽的少女掀帘从后堂走出。
玉歆见他看向自己,先是脸上一红,也不知自己叫住他做什么,或许是他落魄却风骨浑然,叫她忍不住留下他来。
“大小姐……”一旁那掌柜犹豫着小声开口。
总是大家风度,玉歆回过神来,已是脸色如常。摆手示意掌柜不必再说,抬起一双水灵灵的杏眼,向那少年笑道:“少侠可能给我看看那剑?”
少年微微犹豫,终是转过身来,解下长剑递到玉歆手里。玉歆接过,先不看剑,转而问他:“少侠如何称呼?”
“……莫离。”
“莫少侠。”她这才举起长剑放在眼前细看,这剑拿在手里比一般的剑都要轻上许多,却看得出是把好剑,剑鞘乌沉黝暗朴实无华,有着历经风霜的斑驳,“这剑轻了。”
莫离微微一笑:“不以力胜。”
玉歆无言颔首,伸手握住剑柄,将那剑抽出。
剑柄上缠的麻线原是本色,然而汗渍血痕早浸透了那短短几寸,成了一眼看去只觉污秽的黑褐之色。难为这大家出身金尊玉贵的小姐,倒不嫌弃。
莫离想着,不用看,也知玉歆脸上定是一片讶色。
剑吞口处睚眦张牙舞爪,雕饰繁复而逼真,望之即感杀气扑面。剑身青黑,不知是什么材质所为,触手非金非玉、非木非革。更令人惊奇的是,此剑,无锋。
世间之剑,或锐利轻灵,或无锋钝重,只这极轻无锋之剑,当真闻所未闻。
“不以力胜,亦不以利胜。莫少侠的剑实在令人费解。”玉歆将剑还给他,“恕我不便留下这剑鞘。”
“莫离明白姑娘难处。”他洒然一笑,“叨扰姑娘了。”
他已准备离去,却听玉歆问他:“你很缺钱?”
坦然接受她打量的目光,他点点头:“的确如此。让姑娘见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