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四周眼神闪烁浮动的江湖人,莫离只有苦笑:“应大哥,你太招眼了。”说着抽出背后所负之剑。
动身没两天,他们就遭到了数次围攻。或许是因为金三金四被杀,又或许是因为落不下面子,金大撂下狠话来,谁能提应飞的头去见他,换黄金百两。
人心总是贪婪的,关西剑魔剑法高强又如何?总敌不过人多。关西剑派又如何?发出悬赏的是金大,又怪不到他们身上。偏偏应飞也不收敛,光明正大地顶着张谁都认识的脸出现在人群里,有心人认出来一鼓动,便有蠢蠢欲动的江湖人悍不畏死地冲上来。
应飞也拔剑,满脸的嫌恶:“当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说话间他已经干脆利落地撂倒了一个,一线细细的红从那人颈中洇开。应飞手上动作不停,转眼又是几条人命,不禁摇摇头,只觉这些人太不自量力。金家兄弟的嚣张也是有资本的,可这些人不辨是非又好斗逞勇,早晚死在这江湖上,不如他来帮他们了结。
一旁莫离只是瞥了那具被一剑割喉的尸体一眼,便收回目光全神投入手上剑招。四场群架打下来,莫离也已脱去初识时的几分青涩稚气,行止间更见干脆决断。应飞的剑看似潇洒实则杀机隐隐,他的剑则是实打实的中正浩然。既是因为他的剑无锋,也是因为他不愿下杀手,他出剑时都留了手,对方最多失去战力,或是穴道被封或是断手断脚,性命却都是无碍。应飞见状往往轻哼一声:“这些人都是死有余辜,他们能为钱财来对付我们,便能为了钱财做些丧尽天良的事儿,留着做什么?祸害江湖么?”
斜斜拖过一剑解决了最后几个人,应飞甩去剑上血珠还入鞘内,皱眉道:“虽然这些人对我们没什么威胁,可也终究麻烦,我们还是走僻静的小路罢。”
莫离轻轻点头,认同了他的想法——要不是先前应飞坚持“我们行得端坐得正,又有什么好避忌的”,他们早就该变了装走在小路上了。
然而他们都没有想到的是,威胁就在山间小路上等着他们。
当时日暮西山,残阳余晖下,那人似也沐了一层邪肆的昏黄光晕,曳剑而立,影子在斜阳下拖得极长,逆光的暗影给人以莫大的压力。
莫离脸上浮现惊色,下意识张口,却又艰难地将那声即将出口的“大哥”咽了回去。应飞终于看清面前这人的脸,脸色也沉了下去。
“舒远青。”应飞沉声开口,“你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那天你舒家那么多人都没能拦住我救崔前辈,你以为,你一个人就足以杀我?”
“那天不过是我舒家没能反应过来罢了。”舒远青答得轻描淡写,似乎还含着笑意,“我也不是半个月前的我了。”
应飞默然。
的确,半个月前的舒远青可没有这身气势,也不可能光凭这气势就让他如临大敌。
那边舒远青再次开口,带着几分邪气几分怒气:“怎么,远寒,离开家不到一个月,就不认得大哥我了?”
莫离深深吸一口气:“是你自己说的,踏出那门,我便不是舒家人,也不能再用舒远寒这个名字。”
“你的确不是舒家人。你不是舒良纬的儿子。”应飞勾起唇角,注视着他,瞳孔隐隐发红,“无论如何,你都是远寒,我都是你大哥,这和舒良纬没有关系。”
莫离定定看他,半晌长出一口气:“不。舒远青或许会是我的大哥,可练了栖颜心法的舒远青,却不会是我的什么人了。”
应飞无暇惊异于莫离的舒家出身,让他心惊肉跳的是另一件事:“栖颜心法?舒、叔……你们舒家,是五百年前栖颜宫叔和年一脉的后人!”
五百年前大胤武明帝龙潜之时,营建了庞大的江湖势力,为了巩固自身,杀了栖颜宫叔宫主并他的亲枝嫡派,惟有原先宫主的小儿子叔和年被饶过一命,后来也不知去向。却原来,改姓为舒,以正派武学做掩护,在武林中站稳了脚跟。
舒远青笑:“你很聪明。”也不知是在说应飞还是莫离。
莫离抿了抿唇:“应大哥,栖颜心法最阴毒之处在于逆真气之流,搅乱别人内息,进而废筋脉、毁丹田。而最为幽诡之处,则在于能诱发练功者内心深处最强烈疯狂的欲望和执念,往往使人变得残暴嗜血,极难对付。武明帝的青云引可以克制栖颜心法,玄霄引却不能,过会儿恐怕是场苦战。”
应飞听了面色凝重起来,而后又微微一愣:“不是说玄霄引是当年武明帝的武功么?那青云引……”
江湖传言,武明帝武功名玄霄引,武明帝正是凭借这玄霄引,夺取天下,坐上九重玄霄之上的宝座。
不知为什么,他们低声交谈的时候,舒远青并没有出手,就站在那里,唇边一抹笑意几分邪佞几分讥嘲。莫离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只匆匆道:“以后再说。”说着抽出长剑。
然而这次他抽出的并不是那无锋剑。
明明是同一把剑,一样黝黑沉敛古旧斑驳的鞘,一样麻绳缠绕睚眦雕饰的柄,带出的却是一泓惊艳明媚的秋水,是银辉泻地的皎洁月色,是秋夜长风星月之下泛着冷峭寒意的霜,剑光清冽湛然如匹练,窄而薄的剑身轻颤着发出龙吟般的长啸,剑尖前指,遥对舒远青的眉心。
应飞亦是讶然,此时却无暇询问或是细思,拔剑在手。他的剑也不是凡品,然而和莫离的剑一比,就逊色了不少。
舒远青盯着莫离:“你终究是要对我出手,甚至不惜为此动用剑中剑?!”说着咬牙切齿起来,“当初我便不该放你离开我!”
“是,”莫离执剑的手稳如磐石,回答他的问题,却仿佛没有听见舒远青的后半句话,“我还没有杀过人,拿你开荤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