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钰的泪却流得更急,温雅娴静的女子似乎将形象抛至爪哇国去,又成了依靠着哥哥的小女孩,哽咽着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哥……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崔铨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是,我还活着。”
只有莫离知道崔铨话语中意思是“从陌家历练之地活着出来”,心有戚戚焉地转头与父亲对视一眼,接着振作起精神和父亲一起安慰姑姑。
崔钰慢慢平复了心绪,歉然道:“一时没控制住自己,见笑了。”
一直假装扭头看风景的应飞终于转过脸来:“天色也不早了,我们不如先往下一个驿站去歇息下来,顺便叙叙旧?”
莫离知道应飞和崔钰对自己父子二人的经历都很感兴趣,当即颔首。几人加快脚步赶路,赶在天色黑透前到了驿站,要了三个房间。
驿站原本是不向江湖人开放的,然而舒家手眼通天,与官府一番勾结下来,凡是前往舒城观礼的江湖人,都可以在驿站食宿。虽然莫离一行人因此方便不少,却也为舒家势力之大而忧心忡忡。
用过晚膳后四人聚在莫离父子的房间里,听崔铨讲二十年前发生的事情。
“寒儿名字不叫寒陌,而是陌寒。她是陌孤影的女儿。”
一句话而已,崔钰与应飞已经露出讶色。
“当时陌孤影已经知道我与寒儿的事情,便派人同我约了时间见面,并说好不能叫寒儿知道。偏寒儿定下重回古墓的时间与我同陌孤影的约重了时间,好在与陌孤影就约在古墓附近,我便夜间偷溜出去,将寒儿暂时托付给舒良纬,不料却是所托非人!”崔铨说着咬牙切齿起来,“我与陌孤影比试过一场,已是受伤不轻,回到古墓,却见地势大变古墓坍毁,更不见二人踪影,我试图掘地三尺,也没能找到一点踪迹。我又去舒家问过,舒良宇说他弟弟是死在了泥石流里……我素知舒良宇疼爱他弟弟,那悲伤也不像是作伪。可恨我当时竟被他骗过去了,没料到他把寒儿以舒良纬房中人的名义放在舒家!”
他说着十指握拳青筋暴起,显然是在强忍怒火,深呼吸几口才渐渐平复下来,继续述说。
“我去找陌孤影,我连自己的妻子都没能护住,简直无颜见我的老丈人,但为了救回妻子……陌孤影又揍了我一顿,就把我扔进了陌家人历练之地,说等我从里面活着出来,才能承认我是陌家的女婿。
“我在里面蹉跎了很多年,以为自己此生也无法活着出去,没想到我儿子进来找到了我,与我携手一同闯了出来。”崔铨深吸一口气,“我们才从里面出来,还没来得及回陌家一趟,便听说了舒远青要继任家主的事情,连忙赶来,还碰到了你们。这些也没什么好说的,只管去舒家找回寒儿便是了。”
应飞与崔钰一时默然无言。
崔铨与陌寒那会儿虽不算初入江湖,但终究年轻了些,天真了些,不懂人心险恶丑陋。莫离更加知道,别看陌家人武功都还不错,其实也是单纯直率过了头,怕当年也是被圆滑世故谎话连篇的舒家骗了,才这么多年愣是没发现陌寒就在舒家。
崔铨突然道:“莫离,你还没说过,这些年,你再舒家过得怎么样?”
应飞讶然挑了挑眉,似乎不太相信。
莫离却知道这是真话,历练之地相处的三年里,他们每日神经紧绷,哪有闲情逸致讲这些过去的事情?还是活着出去更重要些。见姑姑崔钰看了过来,显然也是想知道,他便沉吟起来,思索着该怎么说。
回忆一帧一帧涌上脑海。
“我从出生起,就在舒家,舒良宇给我取名舒远寒,记在他弟弟舒良纬名下。后来我才知道,不少人因为此事,称他宅心仁厚,友爱胞弟,虽然人已经死了。”他冷笑一声,又继续说,“我和娘亲住在一座小院中,从我记事起娘亲精神就时常恍惚,偶尔失常,后来变得越来越严重,我十六岁的时候,她一年也只清醒过那片刻。
“舒良宇的大儿子舒远青算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我叫他大哥。他比我大两岁。舒家一向很霸道,大哥也不例外。他对我很好,大多数时候都称得上呵护备至,别人哪怕只是斥责我一句,也会被他下令责罚,所以我和娘亲在舒家也不算太难过。然而他一旦发脾气,不仅自己不理我,而且不允许任何人和我们母子讲话,不许任何人给我们送饮食衣物……不管怎么说,那些年里我的确承了他的情。
“我五岁时,娘亲向我描述了家传之剑的形貌,让我问大哥要来。那时正是大哥不理我的时候,但他还是为我把剑要了来给我。娘亲让我修习玄霄引与家传武功,并发誓不能将这武功告诉其他人,尤其是舒家人和舒远青。
“我刚开始练功不久,冷着我一段时间了的大哥跑来找我,说他已经到了年龄,要练家传的栖颜心法。我听说过栖颜心法邪恶非常不是好东西,就问他能不能不要练。大哥当时没有回答我,然而事后我听说他因为不肯练栖颜心法,被关在祠堂里三个月。因为他实在太倔强,最终舒家无计可施,不得不默许了。
“我再大一些,娘亲才在偶尔的清醒里告诉我家传之剑名曰陌离,嘱咐我不能说出去。我武功渐渐有成,娘亲却精神日颓——”他犹豫了一下,怕父亲伤心,便没有把娘亲时常念叨的“崔哥,你好狠心”复述出来,只道,“我十六岁那年她只挣扎着清醒了片刻,说出“历城、家族”四字,我便离开舒家前往历城寻找家族,途中认识了应大哥,凭玉佩认出了姑姑。只是我一入历城,便因陌离剑被陌家人盯上了,入夜他们便将我带去陌家。我与陌家人相认之后外公便将我丢进历练之地,让我出来后去救回母亲。好在遇上父亲,二人合力,终于只用三年就从里面出来了。”
崔钰听着“二人合力,终于只用三年就从里面出来”,再想到崔铨在这里生生耗费了十几年时光以致虽然活着却不能给她一个消息,不由打了个寒战:“陌家的历练之地……那是什么地方?”
莫离淡淡地笑了一下:“一个去过一次就不想再去的地方。”
他越是不愿多谈,崔钰越是心惊肉跳。想起相见一来父子二人对这历练之地是如何轻描淡写要么一笔带过要么避而不谈,她就觉得那历练之地怕是凶险得无法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