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逍然摸了摸腰间的兽牙,微微一笑,背起桃木剑,再次踏上南行之路。
这一夜,他睡得很安稳。梦中没有枯骨,没有死寂,只有槐花的香气,和一碗温热的酒。
---
离开青石村,叶逍然继续南行。他不再御气飞掠,而是像寻常旅人一样,晓行夜宿,走走停停。这一日,他来到一座叫"杨柳镇"的地方。
镇子不大,却因临近运河,商贾往来频繁,倒也热闹。正值午后,天空忽然下起雨来。雨势不大,却细密缠绵,将青石板路洗刷得油光水亮。叶逍然无处避雨,见街边有座书院,门庭朴素,便走了进去。
书院不大,只有三间瓦房,院子里种着几株垂柳,雨水打在柳叶上,沙沙作响。正中的课堂里,传来朗朗读书声:"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一个清瘦的中年先生,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正摇头晃脑地领读。他余光瞥见叶逍然站在院中,也不恼怒,只是微微一笑,示意他稍等。
叶逍然点头致意,收拢气息,安静地站在廊下听雨。
先生讲完一段,让学生们自行诵读,这才走过来,拱手道:"在下柳如是,是这书院的教书先生。公子避雨,蓬荜生辉。"
叶逍然还礼:"在下叶逍然,路过此地,叨扰了。"
柳先生见他气度不凡,却背着一柄木剑,腰挂兽牙,颇有几分江湖气,却又不显粗鄙,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公子也是读书人?"
"读过几本书,算不得读书人。"叶逍然道。
"能读书,便是读书人。"柳先生笑道,"公子若不嫌弃,可到堂中一坐,听我这帮顽童念书。雨一时半刻停不了。"
叶逍然本欲推辞,但见柳先生眼神清澈,满是真诚,便应了下来。
课堂里,二十几个孩童,年纪从七八岁到十二三岁不等,个个衣衫简朴,却都坐得笔直,读书声清脆响亮。叶逍然坐在最后,听着那些"之乎者也",竟有些恍惚。
他想起自己少年时,在凌家藏书阁中也这般读过书。只是那时,他读的是剑谱,是神通,是杀伐之术。而这些孩子读的,却是人间正道,是浩然之气。
"公子觉得,读书与练剑,有何不同?"
课间,柳先生端来两杯粗茶,坐在他旁边,忽然问道。
叶逍然接过茶杯,沉吟片刻:"读书以养气,练剑以卫道。本无二致。"
柳先生眼睛一亮:"说得好!我观公子背负木剑,想必也是剑道中人。却不知公子以为,剑之真谛,何在?"
叶逍然看着窗外雨中的垂柳,柳枝随风轻摆,柔韧而坚定,心中若有所悟。他想起玄明真人赠他的真武荡魔剑心诀,想起剑魁的指点,想起龙腾城主那斩碎死寂的一剑。
"剑,是止戈之书。"他轻声道,"不是为杀人,而是为守护。守护该守护的,斩断不该存在的。如此而已。"
柳先生沉默良久,忽然拍手:"妙!公子此言,深得我心!"
他转身对堂中孩童道:"都过来,听这位叶公子讲一讲,什么是剑。"
孩童们围拢过来,二十几双清澈的眼睛望着叶逍然。叶逍然从未被如此多的孩子注视过,一时竟有些局促。但看到那些眼神中的好奇与向往,他心中一软。
他抽出背后的桃木剑,剑身温润,并无锋芒。
"剑,不在于锋利,而在于执剑之人的心。"他将剑平放在膝上,"你们读书,读的是圣贤之道,是人间正气。我练剑,练的也是道,是守护之道。剑与书,都是工具,重要的是你们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举手:"那我长大了,想做大侠,也要练剑!"
叶逍然微笑:"做大侠很好。但你要记住,大侠的剑,不是砍向弱小,而是保护弱小。你要练的,首先是这里。"他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孩子们似懂非懂,却都认真点头。
柳先生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赞赏。他忽然道:"叶公子,你既懂剑,又懂书,可愿在此留宿一晚?我家中还有些藏书,想与公子探讨。"
叶逍然本欲赶路,但见柳先生目光殷切,又想到雨夜独行确实不便,便应了下来。
当晚,叶逍然宿在书院的后厢房。柳先生抱来一摞泛黄的书册,竟是些失传的古籍残卷,其中有一本《山河剑气录》,记载的并非杀伐剑术,而是如何将剑意融入笔墨,以字载道。
叶逍然翻开书页,见其中一行字:"剑者,心也。心中有山河,剑下自有乾坤。"
他心中一震,仿佛触动了某种关窍。他想起自己练剑,练的是青冥寂灭,是真武荡魔,是杀伐决断。但剑道,是否只有杀伐?
柳先生见他入神,也不打扰,只是温了一壶酒,在旁自斟自饮。
夜深了,雨渐歇。柳先生忽然开口:"叶公子,你觉得这人间,值得守护吗?"
叶逍然抬头,见柳先生眼神中竟有几分寂寥。
"何出此言?"
柳先生苦笑:"我年轻时,也曾仗剑天涯,梦想斩尽天下不平。但后来才发现,不平之事,斩不尽,杀不完。于是便回了这小镇,教几个孩子,读几本书,图个清净。可有时夜深人静,也会想,这算不算逃避?"
叶逍然沉默片刻,道:"先生非是逃避,是选择。守护人间,未必非要执剑。先生教书育人,传的是浩然正气,这亦是守护。且先生的守护,比我的剑,更长久。"
柳先生一愣,随即大笑:"好一个更长久!叶公子,你这一句话,解了我十年心结!"
他举起酒杯:"当浮一大白!"
叶逍然也举起茶杯,以茶代酒,与他碰杯。
那一夜,两人谈剑论道,聊至天明。柳先生虽无修为,但胸中有丘壑,言语间自有锋芒。叶逍然从他身上,看到了另一种修行——不以力证道,而以心证道。
凌晨时分,叶逍然告辞。柳先生送他至村口,将那本《山河剑气录》塞到他怀中:"此书于我无用,赠予公子。望公子剑下,多留三分人间烟火。"
叶逍然郑重收下,深深一揖:"先生教诲,逍然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