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年级的时候,班主任亲自筛选了第一批少先队员,班上只有少数几位受宠的同学有幸入选,那个时候,我倍感羡慕,十分渴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带上鲜艳的红领巾,在早操时高举五星红旗,唱着少先队歌,骄傲地成为共产主义的接班人,这是件多么荣誉的事情啊。
到了三年级的时候,老师说第二批少先队员名单已经列好了,听到这个消息,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一方面我急切地盼望自己能够入选,另一方面我又知道自己的表现可能还达不到标准。当我出乎意料地听到自己的名字的时候,即刻高兴地跳了起来。我看着眼下班上其他几个没有被点名的学生,真心觉得他们很可怜,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够享获这般至高无上的荣幸呢?
他们很快就获得了。到了四年级的时候,老师突然间要求班上所有没有红领巾的人全部起立,然后告诉他们明天去教导处领取红领巾之后去参加宣誓仪式。一时间我对此感到惊愕不已,不过已经略懂人事的我立刻就明白了,原来大家早晚都要入队,不管是谁。
那段时间,因为父母外出工作的缘故,中午我自己就经常在家附近的一家路边摊吃兰州拉面。有一天,我正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间发现红领巾找不到了。我马上陷入恐慌了,每天下午归校的时候,进校门之前一定要先向国旗敬礼,之后再经过少先队委员检查红领巾,忘带红领巾的孩子,一律不准进入校门,而那些胆敢把红领巾弄丢了的人,下场不堪设想。
雪上加霜的是,那天下午我刚好要考试,这可把我急坏了,面条都顾不得吃了。这时,我的好朋友白子键突然出现了,我立刻冲过去一把拉住他,求他跟我一起想办法。他给我出了许多主意,从学校后门翻墙,直到趁着人多直接混过关,听上去好像都行不通。两个人说着说着,他突然间有了个办法。白子键说只要他先进校门,然后绕道操场的另一端,把红领巾扔给我就可以了。
我们两个人说的正欢,白子键的眼神忽然间越过我的肩膀,然后就僵住了。我回头一看,原来少先队委员就在我们后面,我们的计划被他听得清清楚楚,我认识他,他就住在我家那栋楼的六层,我妈妈和她妈妈是朋友,有时候晚上会去串门,我见过他写作业,当天回家之后我就对我妈说不想上六年级,作业实在是太多了。我当时急的都快要哭了,而他慢悠悠地站了起来,向我们走来,从口袋里掏出来了一条红领巾塞进我手里,他说他有两条,让我用完之后还给他。
然后我就给忘了,他也没跟我要。
我继续翻弄着旅行包,当我掏出下一件东西的时候,内心不禁震颤了一下,儿时最珍贵的记忆被唤醒了。
我和冷涛的合影。
那一刻,那个眼睛大大的,身体瘦瘦的,皮肤黑黑的男孩子似乎就站在我面前。
我将那张已经泛黄的照片举了起来,认真地端详着每个细节,这张照片的背景是奶奶家小区的几栋红楼房,我们两个人为了照相,一起站在原本不该被践踏的草坪上,照片是冷涛的父亲为我们拍摄的。
我回想起了刚刚出国不久的某个夜晚。
我和父亲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露天酒吧的时候,突然间听到一声响亮的惊呼。
我转过头去一看,发现两个男人的脸上洋溢着激动的笑容,他们使劲地握了一下手,然后紧紧相拥,放声大笑,互相拍打着对方的后背。即便作为旁观者,我也能够真切地感受到他们的喜悦。
这时,父亲对我说:“你以后和冷涛再次见面的时候,也肯定会像他们那样。”
“不会,我们肯定比他们还要高兴,他们两个都是大人了,我们两个再见面的时候肯定还是小孩。”我笑嘻嘻地说。
“那可不一定。”父亲苦笑了一下。
“啊?”我顿时感到很失望,“为什么?”
“说不定你们下次再见面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经长大了。”
“我们不可能那么快就长大吧?”
我和冷涛再也没有见过面。
自从出国之后,我只给冷涛打过一通短暂的电话,因为当时家里实在无法承担长途电话费用。我尝试过给他写信,但是,所有的信,最终总是因为各种原因而无法完成,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们之间逐渐失去了联系。
更加可悲的是,我失去联系的密友,绝对不仅仅是冷涛一人而已,还有视我如同亲生兄弟般的白子键,和互相之间承诺过永远做朋友的解少辉。我们童年时所结下的友谊,经过十几年时间的隔阂,是否还在?如今的他们,人在何方,是否还安好?
“葫芦!接电话!”
父亲在客厅里的喊声吓了我一跳。
我放下了手中的东西,拿起了我房间里的无线电话。
“葫芦?明天早上六点半在皇上皇门口集合,我跟你确认一下,是这个时间吧?”
电话的另一边是飞老大的声音。
我这时候才恍然想起,明天我和飞老大要跟随佛堂一同外出旅游,到现在我还没有收拾好行李。
“还好你来了个电话,我差点忘了今天都要出发了。”
“真是服了你了。那你赶紧准备一下,早点休息吧。六点半没错吧?”
“对,就是这个时间。”
“好,那我先挂了啊,明天见。”
“成。”
挂了电话后,我将承载童年记忆的小旅行包悄悄地塞回了床底下。
收拾好行李之后,躺在床上的我仍然无意合眼。
现在的我不再喜欢出远门了,和小时候那个因为第二天要春游而兴奋的睡不着觉的孩子比较起来大相径庭。
以前,每当春游来临时,即便父母已经为我准备好了一切,我仍然要把书包中的东西全部都取出来,然后自己再亲手把东西一件一件地放进去才能安心。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我再次戴上了小黄帽,拍好了队,在殷老师的带领下穿过了马路。
第二天清晨,当我到达集合地点的时候,飞老大竟然还没有到,他是个十分守时的人,即便是游山玩水也绝对不会拖拉一分钟,现在连我都来了,他却还没有出现,这让我感到非常意外。没过多久我就发现他原来早就已经坐在大巴上等着我了,而且还给我买了一杯咖啡。
我在飞老大身边坐了下来,喝了一口咖啡,说:
“没加糖。”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飞老笑了笑,将几包甘蔗糖和一把塑料小勺子递给了我。
“有段时间,我每天早上都不喝咖啡,只和橙子味儿的芬达。”
“为什么?”
“那是好几年以前的事情了。我表姐曾经对我说,爱喝橘子味儿的芬达的人都特别有桃花运,然后我就信了,从此以后我只要能喝芬达就绝对不喝其他饮料。有一天我和表姐在外面吃饭,我举起芬达的易拉罐,跟她说自己爱喝橙子味儿的芬达就是因为她所说的桃花运,结果你猜怎么着?她看上去很困惑,完全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儿,经过一番努力回想之后,她才想起来自己确实这么说过,只不过那是她一时间瞎编出来的话而已,根本就不存在这种说法。哎,头脑简单的我竟然当真了,害我白白喝了么多芬达。更扯的是,习惯成自然,我到现在为止还是觉得喝点芬达,桃花运就会源源不断。我还编了首芬达之歌呢,要不要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