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尔浑河流域的冬天万籁寂静，鸟兽无踪,远远望去，一片苍茫。当地平线上的太阳升起时，一切似乎又有了新的生机，远处的小溪流，隐约能见水流从它的冰层下流过。

理好行囊，灭了篝火，少了篝火的温暖我不禁缩了缩脑袋又将身上的披风裹了两层，但也只能勉强抵御寒风，想要翻身上马，身体却有些僵硬，腿抬不上，只能跺了跺脚。

“这两日越发冷了，再坚持一天我们就能到了。”氏景蔺走至我身边脱下了他的披风，将我包裹的严严实实。

即使他从小生长在这样的环境中，可如今冰天雪地，就连兽皮袄子都抵挡不了什么风寒，我又怎么能接受他的披风呢？只是我才将披风揭了个角，手就被他按住了，氏景蔺很不满意的将披风替我重新裹好，眉头紧皱有些不悦道：“不要把我想成是你们汉人的男子，弱不禁风，这点小风对我们突厥人而言，只是乘凉。”

我无奈的摇了摇头对上他早已脸色不济的脸庞：“你的伤还没好透，受不了这风寒。”我们自半月前从洛州出发，但在出发的第三日我们便从街头听到了阿史那土门去世的消息，氏景蔺听到消息后便吐了血，我也才知道他身上竟然有剑伤。

他不在意的拍了拍我的脑袋：“听你在这啰嗦我们都能走出许多路了。”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这个刚失去父亲，背对寒风的男人突然让我感到了一丝孤寂。心念一动，将披风脱下，快步跟上他，将披风套在了他身上，斜嘴一笑：“想想也是，不是你我也不会来这冷地方。把东西放一匹马上，我们坐一骑，你得为我挡风。”

他惊讶的看着我像是想把我盯出个窟窿，知道我是认真的他转而无奈的笑着点头。

氏景蔺这次秘密出来寻解药本就没带几人，大多已经报废在了吴家，仅剩的两名心腹也已被他派去军中候命。两个人两匹马在这冰天雪地的世界中前行，唯有彼此的依靠，才能有走到目的地的信念。

“你说越青，怎么每次我最狼狈的时候都被你看见了？平日里我可不是这样的。” 氏景蔺的头沉甸甸的挂在我的肩膀上，嘴里幽幽的吐着遇冷而变的白气。

“为什么？”想着初识的情形，我有些好笑：“还能有为什么？说明我霉你呀！说明我们俩气场不合。”

他听了歪嘴傻笑：“气场？气场是什么？你怎么总有些不一样？”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原本挂在嘴边的笑容不由自主的僵住了，以前装哑不说话不出错，现在说习惯了，便有了说漏嘴的危险了，我不免有些尴尬，胡乱道：“就是八字，你我八字不合。”

“啪！”手臂被重重打了一下。只听到氏景蔺用他那略带低沉的嗓音吐出浓浓的不满：“你们汉人尽喜欢琢磨这些个没用的东西。人的命都是由自己做主的，哪是别人说什么就决定的，再说这事真有那么神，又怎么轮得到你们去知晓？”

我撇了撇嘴：“我也就随口一说，你便要和我争，你们突厥人的性格便是这么有胜负欲的吗？让让女人不行吗？你这个性格，在你们突厥肯定很不受女人欢迎。”

这句话像是搓到了他的痛处似的，他竟在我肩膀上狠狠的咬了口：“越青，你也太小看我了吧！只有我不想要的，还没有我要不到的女人。”

心中有一些恼意，狠狠的拍了他的头：“知道了知道了！你属狗的啊！咬那么重！”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不知又走了多久，耳边突然传来了些嘈杂声，不多久听似万马狂奔的声音，而我们的马儿明显变得有些不安。我下意识的抓紧了氏景蔺的衣服，他一直弯着的背也终于挺了起来，将我整个身体没入了他的披风中，镇定的从我手中接过了缰绳，安慰道：“别怕。”

从氏景蔺身上所散发的气息不仅让我镇定了下来，连身下的马儿也变得乖巧，不到片刻便看到远处有乌黑一片正快速袭来，大批突厥士兵很快出现在了眼前。

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打扮看似有些身份的男子，他长得非常高大，甚至比氏景蔺还要魁梧，只见他骑马上前，暗中打量了我们片刻后大声笑道：“俟斤大人，大叶户特让卑职来迎你们入帐篷。”

“一月不见，我回可汗廷帐想不到有了这么大的规格。那就有劳达拉胡特勤了。”

我偷偷望了眼氏景蔺，只见他脸上虽是微笑，却听不出半分笑意。

那名叫达拉胡的男人也不客套，笑得十分张扬：“哪里的话，这是达拉胡的荣耀。俟斤大人的马就由下面的人牵吧。不知这位是？”像是才瞧见我似的，那人对着我意有所指。

提到我氏景蔺便换了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略带得意道：“汉人的地方，景好人更好。”说着不忘隔着披风掐了掐我的脸：“回来也得顺道带个不是？”

我能感觉到达拉胡依旧没有收回的探究目光，无奈只能将我罩得牢实的披风拉开，扯出笑脸，向他抛去了个媚眼。

许是我的幅度过大，那达拉胡见我也是有些发愣，而后眼底带着笑意，拍了拍马背后退一步大声道：“俟斤大人先行！”

可汗廷帐在鄂尔浑河上游一带，大批的人马走得并不快，一个时辰后我们才在路上瞧见了零星的帐篷，一些牧民正在准备晚餐，看到我们经过无不向我们跪拜行礼。

看着马下的牧民，感受着身后始终僵硬的身子，我脑中跳出了那句：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明明前面还是有些虚弱的男人，此刻却要在众人面前强装他的强大。真是太累、太苦……

一颗晶莹飘落至鼻尖，我将手伸出披风，接住了那片片雪白。雪又开始下了，广阔苍白的平原似乎瞬间又冷了许多。

氏景蔺将我伸出披风外的手抓了回包裹在他的手中轻轻对我耳语：“还有一段路，你先睡会吧，一切才开始。”

我缓缓闭上了眼睛，手上的热度源源不断的传来，好在因为身后的人我并不冷，好在因为身后的人我并不怕。我扬起嘴角轻快道：“好。”

一行人又走了一个时辰才终于看到了守护森严、火光通明的可汗廷帐，整个帐群被士兵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着，密不透风。到底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我很没志气的浑身一抖，这个无意之举无意外的被身后的人发现了，耳边传来轻轻的笑声和调笑的语句：“今天你可是抖了两次了。”

我仰起头对着他翻了个白眼不客气的反驳：“我收回之前遇见你是我霉你的话，这明明是你霉我，每次都玩那么大。”

谁知他竟然用下巴磕住了我的额头，颇为无赖的笑道：“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你……”不待我说完他便一拍马，纵马飞奔至这乌黑的牢笼中了，当真不给我悔的机会。

一入帐群，我便与氏景蔺分了开来，他与达拉胡去了主帐，而我则单独被带入了一顶帐篷内。一路上以天为被，以地为席，这火炉旺盛，温暖适中的帐篷，还有床榻上垫着的虎皮，简直是顶级配置，只是这帐墙上放置的弓箭与刀具感觉不像是为我单独准备的帐篷。

虽说想躺床上立刻补眠，却看着身上略脏的裙衫犯了难，犹豫之际，两名侍女从帐外走入，手上端着放了突厥女装的托盘，还有梳洗用的器皿。

“姑娘，俟斤大人派奴婢们来伺候姑娘换洗。” 说话的是一个高个瘦瘦看似内向的女孩，看着年纪也不大，心里不禁大大赞叹突厥女子发育的是好呀。

“你竟会说汉语！”

“回姑娘的话奴婢乌勒青和斯玫从小便学习汉语，姑娘今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们便是。”

答话的乌勒青是一个长相明艳，一看就是骨子里有着典型突厥女子张扬性格的女子。我笑着点了点头：“有劳了。”

伺候了别人那么多年，现在轮到自己被伺候还真是有些不习惯吗，特别是被人伺候着洗澡，看着想替自己搓澡的两个女子，我终是忍不住开口：“我自己来便好了，你们休息一会吧。”

乌勒青笑着避开我欲抢回澡巾的动作，暧昧一笑：“姑娘不必害羞，这都是规矩。”

“规矩？”不用服侍还不行？我疑惑的看着俩女孩，只见斯玫的脸已涨红。见此情形脑中像似礼花绽放，我瞬间明白了其中的门道，不由讪笑起来。

待洗完澡，两个女孩愣是把我推到镜子前，替我梳妆打扮，换上突厥服装，这身衣服虽然看似布料许多，却异常显身材，而镜子中的阿善更让我有些惊讶，精致的编发垂至腰间，雪白的肌肤透着淡淡红光，那一双灵气逼人的眼睛和挺巧的鼻子相得益彰使得微翘的薄唇看似更有朝气，这还是那个默不作声，带着点苦味的小丫鬟吗？想想如今阿善的这副身体也已经十七了，女性该有的特征都基本发育完了。如果说从前的阿善行为、气质都略显粗俗，那都是因为从小被当侍女养，而我又从不爱打扮，多少都带着股乡野气息，但现在随着身体的长开，基因终于显示出了它的强大，终归是皇族后裔，又经我这几年在这梦中闲云野鹤的散养，这皇家贵族的气息终是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