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码头上靠岸,身后的夕阳将影子拉长,染上淡淡的橘色,子谦和张大夫先下了船,码头上有好几个年轻或者壮年的男子接上了他们师徒,看上去也是有身份地位的人,江离跟着抬着刘绾的下人,远远的还能瞧见子谦在奋力朝她挥手。
她垂着眸,每一步都走的格外专心,从这里开始,若有一步走不好,就是万劫不复。
万姨娘就走在她身边,沈荣在同前来接他们的管事交涉,这人江离也是认得的,是跟着大伯母李氏的管事,从李家带过来的陪房李有,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亲手打死了她的杏桃,那时候他也如现在这样笑着。
李有说话光滑好听:“大爷原本是来的,只是您知道,西边最近又不大安稳,定西将军西下,事情一下子多了起来,一点都抽不开身,他嘱咐奴才务必要招待好二爷,不能有一点闪失,不然打断奴才的腿!”
沈侯府的大老爷沈弘在兵部任职,是个四品的官职。
沈荣的笑意便攀上了面庞,温和有礼:“这些我都知道,我能调回京城多亏大哥,感激大哥还来不及。”这几日他消瘦了很多,竟然多了几分道风仙骨的感觉。
江离却在心里冷笑,亲兄弟从远处回来有多忙的事情不能放下接一接,只派个管事,沈老太太也不说一说,由此可见沈家的人情味有多淡,沈荣在这个家里有多没地位,亏他还笑的出来。
侯府的仆妇抬着刘绾上了马车,刘有家的操着手,露着一脸的同情,同方妈妈站在一旁说话:“......走的时候二太太那样的光鲜好看,没想到竟然....真是红颜薄命,我看着都心里难受。”
方妈妈配合着落了几点泪:“姐姐你看着却精神,比之前看的更富贵体面了,想来大太太也器重你的很,往后家里还要你多照应。”
刘有家的笑着抿了抿头发,露出手腕上赤金的镯子:“别人不照顾可以,你却不行,你放心,有什么只管来找我说!”
大管事娘子的派头十足。
马车动了起来,江离冷漠的放下了帘子,转头就对半躺的刘绾露出了甜甜的笑,偎依在母亲身边说悄悄话:“我一点都不喜欢这里的人,怎么都没瞧见大伯和三叔?家里连个人都没来,可见他们也不喜欢我!”
孩子这样小都懂的道理,沈家的人却连面子功夫都不做,刘绾笑着摸了摸江离的小脑袋:“咱们不学他们,不这样做事。”
江离欢快的点头,不着痕迹的打问刘绾的打算:“母亲难道一直这样装下去,总躺在床上多难受,母亲还是快点好起来吧!”
刘绾的身体已经彻底恢复,张大夫那几日确实给刘绾开了药方子,确是个有真本事的大夫,几贴药下去就见了真章。
银香球悬挂在车顶散发着淡淡的清香,素面的褥子干净绵软,这都是后来他们自己铺的,刘绾转头从晃动的帘子看向外面,这个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此刻看起来竟然熟悉又陌生,原本熟知的地方新开了好几家店,门口的伙计也分外陌生,当时崭新的青砖大道,现在也有了裂痕,角落里长了细小的青草,那时候又哪里曾想过,有一日再回这里会这样狼狈。
“若母亲和离了,你会不会难过害怕?”
江离惊喜的瞪大了眼,差点喜极而泣,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和表现正常起来,露着小女孩该有的天真:“母亲和离了难道就不管离儿了,不疼爱离儿了?”
刘绾浅笑起来,如一朵绽放的兰花:“怎么会,你是母亲一生的宝贝。”
“母亲要是和离了,就不用在装病,就会高兴起来吗?”
对,如果和离,她才能潇洒自在起来。
“会高兴起来吧。”
江离便欢快的拍手:“那如果母亲和离,离儿只会高兴,如果母亲因为离儿而委屈自己,离儿一辈子都会伤心难过,只要母亲过的好,离儿也一定不会差,因为母亲护着我,别人就是看在母亲的面子上,也不敢胡来!”
这么小的孩子就能看的这么透彻,温暖的让刘绾觉得有些眩晕,她何其有幸,生下了这样的女儿,即便真的孤老终身,也了无遗憾。
她将女儿搂在怀里,整个人都柔软温和起来,散发出与众不同的光芒,虽不耀眼,却格外的吸引人,如凤凰,浴火重生。
就如前世一般,照样只开了个偏门,亏的马上的沈荣还能神色如常的进去,要是她羞也羞死了,进自己家的门,连个大门都走不得,一个男人混到这地步,该有多窝囊。
若是以前的刘绾肯定会生气,江离隐约记得,那时候的母亲进门之后病就更重了,只怕心高气傲的母亲当时被气的不轻,只是如今一心和离的刘绾在看这些把戏,就只觉得幼稚无聊,不为所动。
沈老太太刚刚将个赤金的发簪簪在发髻间,外头就有丫头走了进来:“二老爷进门了!”
李氏扶着沈老太太站了起来:“没想到这样快。”一旁的钱氏也跟着向外走。
沈老太太端坐在榻上,身后的丫头仆妇雁翅排开,她伸手端起了茶碗,手指上的红宝石戒指硕大又醒目:“二太太病重?”
李氏忙应了一声:“可不是,是抬着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