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如果有来生,要化成一阵风,
一瞬也能成为永恒。
没有善感的情怀,没有多情的眼睛。
一半在雨里洒脱,
一半在春光里旅行;
寂寞了,孤自去远行,把淡淡的思念统带走,
从不思念、从不爱恋。
——三毛《如果有来生》
吃了那么难吃的蛋炒饭,一夜辗转难眠,加上古代的床我睡得也不安心,所以一大早我就爬起来了。早晨的宅子多少有些清冷,我换上外套在院子里做了几节广播体操。虽说是已经死了,但既然还要留在这世上,那这副身子骨可不能垮了。就在我对伸展运动该先伸右手还是先伸左手这一复杂问题犹豫不决的时候,孙严出现了,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
“孙老师,早啊!”
“不早了。”
得,以后连打招呼这项基本活动也可以免了。
“给你带了早饭,早点吃了还要办正经事。”
这次的粥煮得倒是很不错,香糯得当,只是……早餐就喝个稀粥,真的够了?
“孙老师,你这次还是在昨天那家店买的吗?”
“怎么?你又有什么问题?”
“那家店的服务太不好了,以后不要去了吧。”
“你又没有看到,你怎么就知道服务不好了?”
“因为他们家没有送榨菜啊,干喝个稀粥有什么劲儿呢?也对,唉……对于一个把蛋壳都能随便放到饭里的店,我还能有什么期待呢?”
“别吃了,走吧。”
这个人生前一定是被气死的,气量这么小,一看就难以长命。心里念着咸鱼的事,匆匆咽下几口粥就跟着他出发了。
我设想了好几遍再见到咸鱼的情景,我知道他可能会伤心,会低落,会不理人,但我没想到是在派出所里,还打着绷带。
原来,咸鱼又去喝酒了,从酒吧出来的时候跟街头的小混混起了冲突,打了起来。好像每个城市都有这么一个叫小混混的团体,他们整天无所事事,敲诈勒索,喝酒闹事,拉帮结伙,在群体中寻找安全感,在寻仇中寄托成就感,然后在一个恰当的时机出来,欺负一下倒霉的人,借以体现当事人的落魄与痛苦。当然,他们有的时候也会很倒霉,因为偶尔遇到一个看上去好欺负实际上很能打的,结果三拳两脚下去自己反而吃了亏。咸鱼就是一个看上去很好欺负实际上很能打的人,要知道,他可是从小就肩负着保护我的重任的,系统地学习过跆拳道不说,实践中的散打技术更是没少练。然而,这么能打的咸鱼现在打着绷带在派出所里低头不语,对面还有五个骂骂咧咧的洗剪吹青年团体。
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拉着他的胳膊想知道伤得重不重。绷带缠得很厚,我一时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抬头看他的眼睛,找不出一点波澜。那个缺心眼的咸鱼已经不在了,眼前的这个咸鱼压根连心都没有。曾经我抱怨他没心没肺,讨厌他无视我的伤心,现在眼前的他满心满眼都是死去的我,死去的伤心,我反而觉得以前的自己怎么那么矫情。
我趴在咸鱼腿上伤感了一会儿,咸鱼妈和咸鱼爸就来了。听警察训斥了半天,咸鱼爸再三道歉后黑着脸把咸鱼领了出来,咸鱼妈就一个劲儿地叹气,抚着他的背自己却掉下泪来。回去的车上咸鱼爸一直没开口,沉默着开着车,咸鱼刚坐下头一歪眼睛一闭就开启了装死模式,也不知是真睡还是假寐。到底还是咸鱼妈没沉得住气,拉着咸鱼的手开始念叨:“你已经醉了多少天了?你伤心我们都知道,晓糖啊,从小就像我们家女儿一样,我们谁的伤心都不会比你少,爸妈老了,少了个女儿就已经要伤心死了,你还要糟蹋我们的儿子吗……”话没说完,又是一串眼泪。
咸鱼妈惹得我也是一阵鼻酸,正想抱着她往怀里蹭的时候,咸鱼就把脑袋搁她腿上呢喃着:“妈,我的贵人不见了。我把她弄丢了,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回来。”前面开车的咸鱼爸叹了口气,车厢里又归于沉寂。我沉浸在这悲痛的氛围里,一时只顾着伤心,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身边少了个人。孙严不见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丢的,是自己走掉的还是没跟上。
到了咸鱼家,咸鱼妈开始收拾房间,估计他们这几天都没有好好过日子,家里乱得够呛。咸鱼一回来就进了房间倒头就睡。那天晚上的酒瓶还倒在地上,散落在床边的书还没有拾起来。以前咸鱼的房间都收拾得很规整的,倒是我的房间,常年像猪窝似的,所以临近高考的时候我们一起学习都是在他的房间里,因为我的房间实在是乱得收拾不出容纳他的位置。
咸鱼这一觉睡得可真够久的,我就一直坐在床边看着他睡。前几天我们俩的位置还是相反的,只不过那个时候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他在床边帮我看着点滴,他很怕我一不小心就走了,所以趁我睡觉的时候总会握着我的手,想起什么就在我耳边轻声呢喃着,有的时候我都听到了,只不过装作没听见的样子,有的时候头脑实在昏沉得很,根本就没有细听他说的什么。现在我好后悔,为什么那时不回应他几句,为什么不跟他多说几句话,现在我想说,他也听不见了。
想起生病时,两个人待久了没话说的时候咸鱼常会念书给我听,我喜欢三毛,他就常带书到医院来。高中的时候第一次看三毛的书,看《撒哈拉的故事》后我很不解,觉得三毛是个很清爽的人,不明白她最后为什么要以那样决绝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咸鱼说可能是时代的原因,还有就是她心爱的荷西不在了,生活也没什么希望,所以不想待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后来住院的时候,我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可能是想安慰咸鱼吧,我说我其实还是不能理解三毛,她爱的人不在了,可是爱她的人还在啊,她失去了自己心爱的人就让更多的人失去她,这不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吗?咸鱼笑笑回答我,三毛的情况很复杂,她自然有她的理由,我们不好评论的。
咸鱼还在睡着,我站起来出门走走,去阳台透透气。阳台上咸鱼爸养的盆栽不知道多久没打理了,有点有气无力的样子,因为咸鱼家住在顶楼,所以他们家有个阁楼还有一个格外大的露台,以前我们常在他们家楼上烧烤,咸鱼爸的烤茄子简直是一绝,现在想想还是好怀念,可惜以后都吃不到了。想想以后吃什么都味同嚼蜡,不吃也不会饿,还是别麻烦孙严再给我带吃的了吧。哎?孙严?他怎么还没出现?难道是嫌我太麻烦就把我丢在这里了不成?
天已经擦黑了,我正坐在阳台边晃着两腿发呆呢,里面咸鱼妈已经做好了饭,我刚想站起来就听背后一阵冷冷地声音过来:“你打算在这里发呆到什么时候?”回头看着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我十分不满地回敬他:“我们这儿就没有个什么投诉机制吗?我对你的服务不满连个讨道理的地方都没有。”他没有回话,也在我身边坐下,望着远方渐升未升的一轮薄薄的月亮叹道:“先回去吧。”
咸鱼已经起床了,饭桌边咸鱼爸的声音飘过来:“以后想喝酒就在家里喝,想找人就我陪你喝,别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找麻烦。”语气里半分责怪夹杂着半分心疼。咸鱼妈又开始念叨着咸鱼的胳膊,不知道伤得怎么样,明天再去医院查一查,那些小混混下手都没个轻重不知道会不会伤到筋骨之类的,咸鱼才终于开口说了话:“不是他们打的,是我打他们的时候用力过猛自己扭的。”你看,咸鱼就是这种人,明明自己就是最让人担心的一个,还要表现出一副我好得很你们都别管我的样子。
带着沉重的心情回到宅子里,孙严送我回到房间后就离开了,走到门口又回头问我要不要吃点东西,我现在食不知味的,反正也不饿,还是不吃了吧。孙严没说什么跨开步子就走了,我坐在床头惆怅得紧,这才刚死几天啊,就把吃饭的技能丢失了,现如今也不知还能不能睡得着了。
事实证明我想多了,可能是这一天心累体乏的,脑袋放到枕头上没一会儿我就又睡着了。梦里,我又见到了那位穿着古装的清秀公子,白衣飘飘,素扇轻摇,又只是含着笑看着我,我朝他挥挥手,他却好像看不到我的反应,只是那笑容越来越远,渐渐地就从视野里消失了。
第二天清晨,由于做了奇怪的梦,再加上心里有些憋闷,我伸了个懒腰想到院子里走走。一开门,看到门口放了个食筐,打开来,里面是一碗粥,旁边还有一碟榨菜。什么时候送来的呢?我抬头看着院子里的莲叶,心里升起一丝软绵绵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