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事实证明，我爸的话并不是那么靠谱，如果说，上学的第一天是完全的混过去的，那么第二天马上就有一个下马威等着我。

经过了第一天的教训，第二天我不再缠着咸鱼了，妈妈也说，上幼儿园的最大好处就是可以交到更多好朋友。于是第二天在学校时我便很快和周围的几个人熟络了起来。小孩子交朋友总是很简单，往往只要一句“你叫什么名字啊？”之后便有聊不完的话。昨天领我去上厕所的那个女孩子叫王珊珊，是个自带领导力光环的姑娘，在女生的圈子里可以说是一呼百应，经过了昨天的事我对她说不出是厌烦还是感激，反正不是喜欢就是了。谁知道早上一进教室她就招呼我：“晓糖！你来啦！”自来熟，对别的小朋友可能管用，在我这里可不奏效。

等到我在座位上坐好以后她特别新奇地问我：“你为什么叫晓糖啊？是因为你很爱吃糖吗？”我的名字是我姑姑起的，就算爱吃糖也是我姑姑爱吃好吧？刚想反驳她，却见她一伸手，从兜里掏出一颗玉米糖放在我手心里，“我最爱吃玉米糖了，给你一颗，你吃了糖我们就是好朋友了哦。”我想告诉她我其实不喜欢玉米糖，我喜欢大白兔奶糖，但是手里的糖在拼命召唤我，于是我很没出息地扒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默默地点了头。这就是我此生除了大院里一起长大的小伙伴外，交的第一个朋友，她叫王珊珊。

在王珊珊的带领下，逐渐有不少女生向我聚拢过来，小孩子总是充满新奇的，而插班生往往是小孩子集体新奇感的目标，我虽然觉得很不习惯，但妈妈说我应该要学会交朋友，因为这是长大的必需步骤。虽然心里很不舒服，但我还是听了妈妈的话，努力克服着，对着每一张笑脸笑，假装好奇地询问对方的名字。从那么小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开始学着勉强自己了，如果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那么学校就是自我的终结了。进入学校的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来由地害怕，到底在怕什么呢？以前我一直不懂，现在明白最令人恐惧的是那无处不在的陌生感，你不知道那陌生感会给你带来什么，未知在潜意识里往往被归结为消极的。从出生的那一刻我们就默认，陌生的都是可怕的，所以我们出生在这个世界都会哭，因为这个世界如此陌生。

一天眼看就要过去了，同学们对我也还算友好，相处下来倒也相安无事。然而，可怕的事往往在我们最猝不及防的时候发生。最后一节课老师走进教室叫我们写字，隔了这么多年我仍然记得我人生学的第一课生字，不是“一二三”，也不是“十百千”，而是“你我他”，为什么？让幼儿园的小朋友学这么难的字有什么意义呢？老师把那三个字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写下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呆的，大家毕竟上过半年学了，学起来倒也顺手，照着黑板上的字按照笔画画也画出来了。但是我没有上过学，“你”和“他”笔画少倒还好写一点，那个“我”字，那么多笔画，看到那个字我整个人都是崩溃的。所以，写下那一撇之后，我整个人都不好了，下一笔完全不知从何下手。

老师绕着教室走了一圈，发现大家都写得差不多了。便走上讲台说写好的人可以把本子拿给她看一下，过关的就可以回家了，看多随意地老师啊。渐渐地，教室里已经少了一半的人，咸鱼早就写完了，一直在等我，我不想让他看到我的窘态，就用手捂着本子不让他看，事实证明我的行为是多么愚蠢，他等了半天看我没有反应，以为我会写的，就也交了本子出去了。出去以后他才发现我还在位子上抠手指，他就一直在窗口盯着我看，对着我张牙舞爪，示意我怎么还不交，我不会写你让我怎么交啊？

很快，咸鱼就意识到了我的问题所在，就把窗户关上，在玻璃上呵气，一遍一遍写给我看，可是他在外面写的在我这边看来的字是反的，我看看黑板再看看玻璃，整个人就更崩溃了。眼看教室里只剩下三个人了，另外两个是班上公认的傻子，老师本来也没指望他们能写出来，只是没想到新来的这个小姑娘也是天资卓越，刚上第一节课就留到了最后。本来老师想着写三个字就让我们走，她也好早点下班拉倒的，没想到我一直把她拖到放学时间也走不成。没办法，老师走到我跟前，拿起我的本子，看着一整页写了涂、涂了写得“我”，叹了口气，还得装作很耐心的样子对我说：“晓糖以前没有学过字，这个字对你来说可能太难了，那你今天先回家，让你妈妈好好教教你好不好？”我捏着衣角不敢抬头看她，她就把我的本子放回桌子上让我收拾书包了。

刚走出教室咸鱼对着我就喊：“我还以为你早就写完了呢，怎么拖到这么晚？我手指头在玻璃上都快磨破了你怎么就不会呢？笨……”估计是牵到我的手时抓到了满手心的汗，抱怨的话说了一半就被噎了回去。小孩子的抱怨往往是无心的，然而无心的往往是最直接的杀伤性武器。上学以后，我学到的第一件事情不是知识和技能，也不是小孩子间的友谊，而是意识到世界上有一种叫做“自尊心”的东西的存在，真可怕。

一路无话，我虽然憋着满肚子火却不知该怎么发泄，咸鱼知道自己一时失言也不敢多说话。走到大院以后看到大壮在给小敏摇秋千，没上学真好啊，还可以做个无忧无虑的儿童。在心里感叹的时候大壮招呼我：“晓糖来玩秋千吗？我们都玩一天了，晚上的时间让给你玩好不好？”我哪里还有心情玩那个，甩开咸鱼的手朝家里跑去，边跑边说：“我没有时间，老师让我回家学写字。”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那时候的我真讨厌。

晚饭的时候我一直在思考该如何跟妈妈开口，因为是自己非要上学的，也是自己保证过的上学不会有问题，可是现在才刚刚上学就跟不上节奏了。想了半天，我决定采用迂回战术。“妈，你上学的时候成绩好吗？”“当然好啦，我多聪明啊，学习又用功，经常考第一的。你啊，也就是遗传了我点好基因，要是纯随你爸呀，也就混个小学毕业。”这样我还怎么开口？告诉她，你的乖女儿在你的好基因的影响下和两个傻子被留到最后吗？“妈，你今天教我学习吧，我想多学点字。”“怎么？不看动画片了？看来让你上学还真对了，一下就懂事儿了。”“看完动画片之后再学嘛。”“小鬼头。”

晚饭后，我正在看动画城，大力水手吃了菠菜变得力大无穷，各种英勇、各种所向无敌，我很讨厌吃菠菜，但是如果有一种菠菜吃了可以什么字都会写，那么就算它再难吃，我也会很爱吃的。正想得入神呢，咸鱼就进来了，甜甜地道一声“糖妈妈”就跟没事儿人一样在我旁边坐下了。我其实已经不生气了，应该说一开始就不是在生他的气，相对于生气我更多的是一种对自己无能的无奈。当时的气氛有一点小小的尴尬，咸鱼一会儿看看电视，一会儿看看我，一副不知如何打破僵局的样子，我就一直盯着电视等着他开口，只要他开口，不管他说什么我都立马跟他和好。一直等到大力水手都放完了，咸鱼也没憋出一句人话来，我等得不耐烦了，起身想回房间的时候他才着急地说：“我妈才买的鸡蛋糕，让我带一个给你。”我看着他手里被捏的变形面目全非的“鸡蛋糕”跳脚：“你怎么不早说啊？”

咸鱼拿了几本他上个学期的教材来陪我一起看，美其名曰帮我辅导，幼儿园虽说学不到什么了不起的知识，但是既然有教科书还是要看一下的。幼儿园的书上都有好多配图，所以看起来也并不单调，有咸鱼陪着，看起来就更有趣了，所以学得很轻松。咸鱼临走的时候问我：“你今天为什么要把本子盖起来不让我看啊？我看不到怎么帮你啊？”“就是不想让你看啊。”“咦？你是不好意思吗？上厕所都好意思让我陪你，怎么写个字就不能让我看了？”“那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的？以后你有不会的就要让我看到我才能教你，你实在写不出来的就把本子给我，我帮你写都可以。”“谁要你帮啊？”那时候的我已经那么依赖咸鱼的，只是我自己还不知道。

晚上妈妈来教我写字，期间接了个电话，是爸爸打来的，就听见妈妈说了：“就你那个鬼头女儿，到哪儿都吃不了亏…….瞧你骄傲的，现在都文明社会了，你当是你上学时候呢？野蛮顶个P用啊…...学习肯定还是要学的啊，你以为老师收了你的学费是吃白饭的啊？这不今天还让我教她呢，肯定是在学习上碰鼻子了没敢说。这鬼丫头，跟你一个德行……”妈妈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有的没的，然后才喊我过去接电话。爸爸跟我说了一大通鼓励的话，什么学习跟不上就不学啊，只管玩的开心就行，反正到时候小学还会再学一遍的。还有什么被人欺负就要用他教的拳法好好教训一下对方啊，让他有一次不敢有下回。反正就是各种流氓理论，我就一直说“好好好，行行行”。快挂电话时，妈妈在旁边比了个吃饭的手势，我立马反应过来：“爸爸，你下次回来多给我带点好吃的啊。”妈妈白着眼敲我的脑门，我又补充了一句：“你自己也要好好吃饭。”爸爸在那边一定笑得很开心。

挂完电话我跟妈妈商量了一下学习计划，最终决定妈妈每天教我五个生字，还有简单的算术计算，并且逐渐扩大数值。妈妈说算术比较好教，就带着我把5以内的加减法都过了一遍，随便掰掰手指头，学起来果然很上手。到了生字环节妈妈却犯了难，因为她不知道该从何教起。我说当然先从简单的教啊，她就在纸上写了“一二三四五”，见我摇了摇头，就又写了一行“个十百千万”，我叹了口气：“妈妈，你还是先教我‘我’怎么写吧。”“我？你们现在学这么难得字干嘛？估计小学都得二年级才学到把？你们老师真有病。”

母上大人英明。

可是，不是你说的老师收了学费就不能吃白饭来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