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叫廖晓棠,以前叫廖晓糖,“棠”字是后来改的,为了亲戚朋友叫着方便,只改了字,发音还是一样的。我身边的人,有的叫我糖糖,这听起来像家里备受宠爱的宠物狗以及某著名女星。正常点的人叫我晓棠,这听起来像国企单位领导对下属小唐的称呼。当然了,还有不正常的人叫我糖葫芦,嫌三个字太麻烦,就直接叫我死猪了,虽然我并不知道糖葫芦和死猪之间到底有什么直接联系,而那个唯一敢这么叫我的人就是咸鱼。
那天跟着那个死神去了一处很奇妙的地方,我管那里叫异世界。那里有很多很多各种颜色的珠子,一闪一闪的,天上地下的,满眼都是。我问他那是什么,他说那些都是死去的人,不出意外的话我将来也会变成其中的一颗。那不同的颜色代表着人死时的不同心镜。那种萤黄的、像萤火虫一样的代表圆满,意思是他死时已经了无遗憾了,所以那种颜色最透亮。人死时还有什么心境啊?死都死了,不是喝碗孟婆汤乖乖去投胎就可以了吗?他非常冷淡地鄙视了我一下:“哦?你见过孟婆?”我觉得很不爽:“我也是第一次死,又没什么经验的,我哪里知道那么多啊!你身为一个死神,说把人带走就把人带走了,难道还不该把问题交代清楚吗?”他终于拿正眼瞧了我一下,我被一吓,突然收起那张牙舞爪的张狂劲,盯着他不敢乱动,不知道他下一步是什么动作。毕竟我还只是死场新手,对死神这种家伙还是颇有些忌惮的。没想到他又只是淡淡地来了一句:“死神?你见过?”
“你不是死神吗?那你是个什么东西?”
“什么鬼啊神啊,你以为世上真有那些东西?”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我就是一个领路的,把你带到这里,等你变成珠子我的任务就完成了。只是。看起来这次带来的是个不小的麻烦啊。”
“什么意思?”我挑眉。
“没什么意思,你现在还不能变成珠子,我们去你葬礼。”
于是,我现在在参加自己的葬礼。家里的亲朋不多,爱女英年早逝,来参加葬礼的都不敢多言,几个熟识的阿姨拉着我妈妈的手陪着她一起哭,整个葬礼死气沉沉的,原来我走得这样压抑啊,这不该是我的作风啊。只是,我找遍了整个会场,也还是没有找到咸鱼,那个家伙,果然是不仗义的,我前脚刚死,他下一秒就变了,连老子的葬礼都敢不来!心里默默地憋了一下。
到了墓地,大家默哀了一会儿都各自散了,就只有妈妈还在对着那张黑白照片碎碎念:“到了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啊,别冻着饿着的,你生前那么不听话,不过也并没有做过什么坏事,应该没有什么重罪,妈妈明天就去信基督教,求神把你接去天堂享福啊。你别怕………”后面的她就实在说不下去了,最后被弟弟搀着一摇一晃地离开了。我盯着那摇摇晃晃的背影,心里一阵发酸,妈妈啊,咱们可是说好的啊,你明天可要赶紧去求神啊,这里哪有什么天堂啊?只有一个死气沉沉的怪东西啊。身边的那个“怪东西”似乎感受到了我的腹诽,一盆冷水浇了下来:“跟信什么教没有关系,你妈妈就是求多少遍也不会有什么神来把你接走的。”我白了他一眼,刚要发作,他抬手就打断了我,“接着看吧。”远处跌跌撞撞往这边来的,就是我找了半天的咸鱼。
咸鱼似乎是喝醉了,一双眼睛深邃迷离,跌坐在我的墓前不说话,下巴冒起依稀的胡茬。不知道他呆呆地坐了多久,突然他就躺下了,盯着天空就来了一句,“你一个人怕不怕?我陪你睡一会儿好不好?”那个角度刚好对上在天上飘着的我的脸,我吓了一跳,肩膀一抖。“怪东西”又适时地现场解说:“他看不到你的,巧合而已。”咸鱼闭着眼睛真的就睡了起来。真是不像话,我才刚死多久啊?就跑出去花天酒地,连我的葬礼都醉过去了,现在跑到我的墓前耍酒疯,你还真是好样的啊你!赶快起来啊,感冒了怎么办?这家伙反而睡得更起劲了,打了个滚之后竟然说起了梦话,“我没事儿,我好着呢。”不知道他到底做了怎样的一个梦呢,在梦里又是在跟谁撒谎了。你现在这样也叫好吗?
不知过了多久,反正就是天暗下来了,咸鱼终于醒了。他坐起来茫然地环顾了一圈,然后抬手摸着墓碑上我的笑脸,“真的走了啊你,每次醒着我都必须接受这件事,死猪,你现在真的是死猪了啊。”说完就静静地离开了,留给我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我落下来,蹲在他刚刚躺着的地方,最后干脆直接躺成一个大字,想抓住机会感受他渐散的温度,可是什么也感受不到。墓碑上崭新的几个字“爱女廖晓棠之墓”还略见棱角,那张也还算新的黑白照片上,女孩没心没肺的笑此刻那样刺眼。我死了,什么都没有了,纪念,不过是给活着的人徒留悲伤罢了,这感觉真糟糕。想到这里,我撒开丫子就朝咸鱼离开的方向跑去,他现在的状态我很不放心,我必须要去确认他到底怎么样了,他要去哪里,干什么,他的每一秒我都不能放心。人死了以后就变得很轻,所以跑起来也不太累,就是生前躺在病床上太久没运动,缺乏锻炼,没跑一会儿腿就疼了起来。
终于追到在路边等车的咸鱼,我气喘吁吁地靠在电线杆上休息,眼睛还死死地盯着他,生怕我一不留神他就不见了。刚刚一时情急傻乎乎地就跑起来了,忘了自己完全可以随心所欲地飘过来的,为自己的后知后觉感到惭愧。正懊恼着,车就来了,跟着咸鱼一起坐上出租车,可是他不知道我跟着他,关门的时候差点夹到我的脚,我才注意到我身上还穿着那身临死时穿的病号服,好狼狈的样子。不过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终于有一个可以全天候跟踪咸鱼而他也完全不会发现的机会,我要享受当下呀,至于狼狈不狼狈的,反正他也看不见嘛。
出租车停下后我被吓了一跳,虽然并没有完全出乎意料,但看到咸鱼头也不回地随便往酒吧街的一家酒吧里进的时候我还是有点接受不了,我的乖宝宝咸鱼是不会来这么危险的地方的,虽然我也没有去过酒吧,并不知道那里到底是不是危险。往吧台边一坐,咸鱼抓起酒杯的手就没有放下过,我在旁边看着有些着急,可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咸鱼以前说过,借酒消愁是很没出息的事,而现在他正在做没出息的事。你说说,你这个样子,我怎么能放心走呢?
就在我干着急的时候,一位女侠出现了。这个女侠的出现很是适宜,她总是能挑到最好的时机出场。咸鱼需要恋爱的时候,她及时出现在了学校,及时地跟他表白,于是她成了咸鱼的女朋友。咸鱼在为情和义愁肠百结的时候,她及时出现在了医院,及时地跟他坦白劈腿,于是她成了他的前女友。现在,一个外国妞正攀着咸鱼的脖子极尽勾搭之能事,于是她又及时出现在了酒吧给了咸鱼一巴掌,只是现在她是他的什么呢?从纪清恬跟咸鱼表白成功之后,我和她就从阶级立场完全对立这一根本问题上成为了敌人,所以我讨厌她是很正常的吧,我讨厌的纪清恬,她把咸鱼塞进出租车报上咸鱼家地址之后用力甩上门,路灯下洒出一个寂寥的影子,竟然蹲在地上哭了起来。我一时有些失神,随即意识到,她不是应该在学校吗?为什么会在这里?但我来不及多想,出租车已经走了,我赶紧追了上去,来不及进门了,就坐在出租车顶上一路到了咸鱼家。
咸鱼的爸妈都不在家,估计是在我家陪我妈吧。咸鱼摇摇晃晃地进了房间,许久没有进咸鱼的房间了,里面乱得不成样子。地上有几本从书架上掉落的书,随意地摊在地上,喝空的酒瓶在地上滚来滚去,有一个滚到床底最终归于平寂,咸鱼趴在床上,不时发出几声由于醉酒的不适引发的呻吟。我坐在床边,拍着他的背,希望帮他梳理一下,让他不要那么难受了,可是手碰着他的背,他是感受不到的。然而他却像知道我在他身边一样,喃喃地念着:“怎么样?很不放心我吧?看我这个样子很担心是不是?我就是故意的,这样,你就可以一直陪在我身边了是不是?我不让你走,我要让你看着我难过,一直陪在我身边,好不好?”我被吓了一跳,以为他真的在对我说话,可是他说着说着就把手伸向了床头柜,上面放着一个厚厚的本子,我的日记。他把日记拿在手里,却并没有打开看,而是抱在怀里,沉沉地睡了。
我突然觉得很累,趴在床边也一动都不想动,眼泪不争气地就往下掉,我怕眼泪打湿床单,赶紧用手擦了,然而我的担心纯属多余,我是异次元的家伙,眼泪流不到他的床单上的。死后到现在第一次哭泣,却不敢大声,是闷闷地憋着,偷偷地擦眼泪。这时有个冰冷的声音从头上飘下来:“你终于哭了。人死本来就是一件悲伤的事,不论你怎样逃避与掩饰,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总要哭一哭哀悼一下自己才不枉你过了这一辈子。”我不想与他多说废话,此刻我什么都不能想不能做,我只知道我心里有一千个一万个放不下。但同时我心里也有许多疑问。
“你怎么在这里?”
“你在这里,我当然要在这里。”
“你一直跟着我?刚认识就这样,跟踪狂。”
“对,我是跟踪狂,那你呢?”
我一时无话,只能转移话题:“我不是死了吗?那我不就是鬼魂了?鬼魂不是碰不到现实的东西的吗?我看电影里鬼魂想拿东西是都是会穿过去的啊。”“谁跟你说我们是鬼魂了?看来真的要跟你科普一下了。”说着他就飘下来,毫不讲究地席地而坐,我就也坐在他对面听他给我大致介绍了一下我的存在到底算什么。
我们的存在真的不是什么鬼魂,只是在平行时空下另一个世界里的人而已,高度概括一下大致可以理解为异次元人。我们的世界与现实世界虽然平行,但并不排斥,所以我们可以正常地感受现实世界,但是不能改变它。比如说,我想拿一个东西是可以拿到的,只是拿到手的并不是原来的东西,而是在通过时空转换时迅速复制出来的,而那件东西在现实世界里是不会有丝毫改变的。而这一规律唯独不适用于人及一切有生命的动物。也就是说,我今天可以碰到咸鱼,是因为他穿了衣服,我碰到的是他的衣服,而我拍他的背他却感受不到,是因为那件衣服在现实世界里是没有变化的,我始终都没有真生触碰到他。我们最亲近的时候我的手就贴在他的肩膀上,可是我感受不到他,他也感受不到我,多么悲哀的距离,近在咫尺的距离却那么遥远。当然遥远啊,毕竟这近乎可以忽略的距离之间却隔着生与死啊。
好复杂的原理,理解起来有点困难,同时我依稀觉得这有些扯,便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本书,果然很轻易地就拿到手了,跟活着时没有什么两样,只是,再看看地上,那本书还在静静地躺在那里。好吧,这个疑问解决掉了。
“下一个问题。你不是说我是个不小的麻烦吗?我先不管你的麻烦是什么,我想知道你说的我也会变成那些珠子是必须的吗?我不想变成珠子,我想一直这样,一直呆在这里,可以吗?我现在还不能走,我放不下这里。你答应我这个请求,你说的那个麻烦我会好好配合你解决的,可以吗?”
“你以为我的麻烦是什么?每个刚死的人都很舍不得这个世界,每个人也都有斩不断的牵挂。只是后来他们都会渐渐选择归于平静。人死了就要安息,至于为什么你以后就会知道了。而我的麻烦,根源不在于你,而在于你面前的这个人。”
“咸鱼?为什么?跟他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