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最终，我还是赶上了咸鱼的步伐，及时地上了学，没有在学习道路上落后于他。所谓及时，那个时候咸鱼已经上完一个学期了。
小时候我爸爸常年在外做生意，在那个年代叫下海经商。那时候我爸，我姑姑和姑父都常年在外奔波，我爸和姑父基本都要过年才能回家一趟，我姑姑回得勤一点，大概三四个月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好多新奇的礼物，所以我很喜欢姑姑。
那年过年的时候我爸回来，有一天在饭桌上我又提起想上学的事，我爸笑嘻嘻地摸着我的头问我是不是很喜欢上学，我嘴里的饭还来不及咽下去，就狂点头。我爸大手一挥，“想上那咱们就去上，喜欢上学，多好的事儿啊！”我妈反对说我现在去比人家少上了一个学期，怕到时候可能会跟不上。我爸特不屑地甩出来一句，什么跟不跟得上的，他们幼儿园就是混日子的，能教他们什么啊？孩子想去就让她去吧。我妈看看我爸，又看看我，莫名其妙地冒出来一句：“你们爷儿俩真是，一个德行。”“我爸特骄傲地把我往怀里一抱：“那是当然！我的女儿嘛，当然像我了。”当时我正忙着啃鸡腿，他抱的我有点紧，勒得我有点难受，我想告诉他，奈何嘴巴塞得满满的，就想用手推他，顺势就把手上的油擦到了他的胳膊上。然后，上一秒的父女情深瞬间就转变为下一秒的冤家路窄。我爸常说女儿上辈子都是爸爸的冤家，这话看来不假。
那天晚上我妈帮我掖好被角后问我为什么老嚷嚷着上学，之前我都回她说因为上学好玩啊，这次我准备说实话：“因为我不想输给咸鱼那个家伙，不想比他小一年级，地位比他低。”我妈听完就笑了：“你啊，就是离不开咸鱼吧，咸鱼上学这半年你白天都很少出门，是不是觉得没有人玩了？不是我说你，人大壮和小敏不是每天还乐呵呵的吗？你去找他们玩就好了嘛，干嘛整天头伸得像鹅似的去等于贤那小子？这上学啊，可不是说着玩的，你现在还太小了…….”“我就比咸鱼小半岁，等过完年开学我就跟咸鱼上学时一样大了，怎么就太小了？还有，我哪里每天都等他了？我就是不想跟大壮他们一起玩嘛，每次大壮什么都听小敏的，跟他们在一起一点意思都没有。哼！”“你啊，就是那张小嘴，不饶人。”
于是，过完年以后，我终于如愿背上了小书包，骄傲地站在学校的门口，差点就像到了新地方的小猫一样撒泡尿做记号，宣布地盘归属权。我妈到老师那里把一切手续办完，学费交完之后，把我拉到一边叮嘱我：“咱们可说好了啊，既然来上学了，就得一直上下去，以后不想来也得来，不能反悔了，知道吗？”我不耐烦地回她：“哎呀，知道了知道了，我保准不后悔！”说完我就跑到教室里径直走到咸鱼旁边，一声不响地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了。老师到教室里找了半天才在在人群中找到瘦小的我，一招手把我叫上去，让大家安静下来。
“大家安静一下啊，今天我们来了一位新同学，她的名字叫晓糖，以后你们要好好相处，不可以欺负她，知不知道？”说完又弯下腰问我想坐什么位置，我第一天上学不知道天高地厚，说话嗓门没来由的大：“我要和咸……...贤哥哥坐在一起，今天贤妈妈说了，让我要一直跟着咸哥哥。”上次的秋千事件之后，咸鱼妈就不让我管她叫阿姨了，说是我们关系那么好了，给她当干女儿得了，本来她就想生个女儿，哪知道生出来咸鱼那么个玩意儿。本来称呼这种事情我就无所谓，就开口喊了一声“贤妈妈”，可把她乐坏了，我看她那么高兴，以后就一直那么叫了，然后管咸鱼的爸爸叫“贤爸爸”。后来我妈知道了这件事，她很不高兴，正切着菜呢，拿着菜刀就到对面算账：“陈美柔你什么意思啊你？我好容易养的小姑奶奶怎么我一不留神就被你撬走半个，这事儿不行，你儿子呢？把你儿子也分我半个，快点儿。”于是，后来咸鱼就也得改口叫我妈“糖妈妈”，叫我爸“糖爸爸”了。
早上上学之前，咸鱼妈抓着我的手那是千叮咛万嘱咐：“晓糖啊，这上了学可就不一样了啊，学校里的小朋友可多了，你可得小心一点啊，不管干什么都得和你贤哥哥在一起，不能离开他一步，知道吗？”我很乖巧地点点头。哪知道我在讲台上说完那句话之后，大家都奇怪地盯着我。老师只好耐心地继续问我：“那你贤哥哥是谁啊？”可能是怕我再说奇怪地话，咸鱼蹭地一下就站了起来：“老师，是我。”大家一阵哄堂大笑，我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就看着咸鱼的脸腾地红了起来。我问老师他们笑什么，老师也只是笑而不语。多上了半年学就是不一样啊，懂的就是多，都不用语言交流了。
第一天上学还真是什么也没学到，混混沌沌的，一天就混过去了。但是这一天发生了一件事让我觉得可以当作我人生的第一课。课间的时候我想上厕所上厕所，就摇咸鱼的胳膊让他陪我去上厕所。我不知道学校的厕所是分男女的，咸鱼憋着一张脸好像在思考该怎么解释，可是我实在憋得不行了，就一直闹他。争执间就被旁边的女生听见了，她十分夸张地大叫起来：“晓糖，你不能让于贤带你去上厕所的，他是男孩子！”这话又被周围的人听了去，大家免不了又是一阵哄笑。咸鱼好像已经忍无可忍了，甩开我的手大喊一声：“笑什么笑！”就没有下文了。
我就不懂了，都是从穿开裆裤就在一起玩到大的，不就上个厕所吗？有什么就不能一起的呢？咸鱼的态度让我很难过，我委屈地低下头不知所措起来。明明就是咸鱼妈让我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的啊，我不就上个厕所吗？又没提什么奇怪的要求，至于这么生气吗？而且，关键是，我是真的想上厕所啊，上学第一天就尿裤子，以后还怎么见人啊？旁边的女生看我这个样子估计是起了恻隐之心，觉得一个小傻子来上个学不容易，回头憋坏了也不好，就把手伸给我说：“没关系的，我带你去吧。”由于刚才她一惊一乍的，我对她很没好感，但此刻她像救命恩人一样地出现了，我就只能抓住她的手一起去厕所解决要事了。
由于上午经历了那一场不快，后来我就一直没跟咸鱼多说话，虽然他几次把脸转到我这边，欲言又止的样子让我看得很爽。下午放学以后大家都各自回家了，小镇里民风朴实，大家相互之间基本都认识得差不多，也从来没有发生过拐卖儿童事件，所以孩子放学基本都是自己走回家。放学以后我就跟在咸鱼后面慢慢往家里挪，他似乎在酝酿着情绪跟我解释上午的行为，所以脚步放得分外慢。而我因为记着一定要跟着他，所以只能在后面晃晃悠悠地走，同时心里也在想着如果咸鱼跟我道歉我要以什么条件原谅他，正想得入神呢，没留神就崴了脚。疼痛沿着血管刷地一下就把我从幻想中叫醒了，我蹲下来按着脚踝，抬头看咸鱼还在自顾走着。隐忍了一天的委屈瞬间就爆发了，往地上一坐，抱着胳膊就开始掉眼泪。
我也不知道咸鱼是怎么发现我不见的，反正就是觉得挺久的，我都哭累了，就听头顶上一个焦急的声音炸开来：“糖葫芦，你怎么啦？”我抬头看着居高临下的咸鱼，本来已经哭够了的眼睛又流出两行清泪来以示控诉。“先别哭，说你怎么了啊？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不是让你跟着我吗？你怎么不跟紧点啊？”还是不是有人欺负我，可不就是你欺负我来着吗？他连珠炮似的发问引得我一阵不爽，可是此时开口说话我就输了，那我坚持到现在意义何在呀，但是也总不能这么僵啊，于是我指了指脚踝，示意我是崴了脚了。他看了以后马上把我的脚扯过来，检查一下发现什么事儿都没有。大概他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对自己刚上学的傻子干妹妹关心不够，正好想趁机表示一下，打破僵局，于是他二话不说往我前面一蹲：“我背你回家吧。”其实脚崴了之后只是一瞬间特别疼，等了这么一会儿已经没什么事儿了，所以咸鱼说出那句话之后我立马就不生气了，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就坐在那里没做声。
咸鱼蹲在那里半天发现我还没有动静，就回过头来看着我说：“你不会还在生气吧？我承认今天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好不好？对不起了。”看在他态度那么诚恳的份上我姑且就原谅他吧：“谁要你背啊？我已经不疼了。”他听了以后站起来接着又把我扶起来，牵着我的手说：“那我们就一起走吧，把手给我，这样你就不会又走丢了。”我本来想反驳，发现手被他牵着还挺舒服，就那样由着他牵着我走了。这手，一牵就牵到了小学三年级。
走了一会儿，咸鱼像想起了什么：“你今天在讲台上…..为什么要叫我贤哥哥啊？你平时从来不会这么叫的。”“因为贤妈妈说你是贤哥哥。还有，”我考虑着要不要说出来，“还有就是，咸字已经说出来了，我不想让那么多人知道你叫咸鱼。”“哦？你怕大家跟着你一起叫我外号？不错嘛，糖妹妹都会护着哥哥了，哈。”“因为…….咸鱼是我一个人的，我不许别人叫。”“那你以后都叫我贤哥哥了？我的乖妹妹。”“想得美，臭咸鱼。”夕阳渐渐西斜，炫目的红色铺满整片大地，微风拂过，挟来些微凉意，刚破土不久的麦苗轻轻晃着，两个孩子拉得长长的影子时而贴在一起。两个人一路拌着嘴，一会儿又笑起来，不时惊起路边觅食的麻雀，“唧唧啾啾”地飞起来。
那天，本来应该20分钟就到家的路程，我们花了50分钟才到家，刚走到院门口就看到急忙出来要寻我们的咸鱼爸爸。咸鱼爸看样子是急坏了，问我们干什么去了回来这么晚，我说我脚崴了路上休息了一下，咸鱼爸很紧张地抱起我问我还疼不疼，我想起咸鱼胳膊被大壮咬了之后那大义凛然地样子，于是收起想要撒娇的心，学着咸鱼把头一抬：“男子汉大丈夫，这点疼算什么？”咸鱼爸笑坏了，拉着我的小辫子说：“才上一天学就变成男子汉大丈夫了，看来这学校还真是不得了。走，你贤妈妈做了烤地瓜，我们去抢个大的。”地上的咸鱼听闻立马就狂奔起来，于是父子俩附带着父怀里的我，一路狂飙挤进了家门。
到了咸鱼家以后，拿了地瓜临走时咸鱼妈又拿出一根棉花糖塞我手里：“上学第一天的礼物。我们晓糖以后都要甜甜蜜蜜开开心心的。”你看，这么可爱的一家人我怎么可能不爱上他们呢？回到家以后，妈妈看着满载而归满脸傻笑的我十分无奈：“怎么上学第一天回来就像刚扫荡回来的劫匪似的？”
晚饭的时候妈妈问我上学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事儿。我思考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头：“上学是挺开心的，”扒了口饭又接着说，“就是上厕所太麻烦，还要分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