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
白马纠正过这个叫法很多次,比起直呼姓名,他更愿意听到我叫他“师父”。但后来我的新师妹西风也不叫他师父;估计他也放弃了吧。
白马问我喜欢西风什么,我说全部。其实我也不知道,而且我知道,白马也不知道。
西风本该出生在墨家,无论那个女人是不是有夫之妇,西风是我的妹妹,这总没错。
那天是我和白马聊得最久的一次。有时候他就这么散漫地笑,险些让我忘记他是一个怎样的男人,怎么样一个恐怖的男人。
白马不止是白马,他是张三李四王五,是店小二是趟子手是老裁缝。我想这么多年他都没出名的原因在于,他的身份太多了,甚至可能一夜间冒出许多出色的杀手名号,其实都是他一个人。
话虽然这么说,但我还是大意了。
有人买他的头,出价一万两黄金。那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姑娘,家世显赫,模样标致,而要杀他的原因仅仅是白马不爱她。
我失败了。
十三岁的时候我告别白马,分手时他满怀希望地看着我,对我说:“你会成为天下第一的杀手。”
二十岁的时候我暗杀白马,但结果说明我还是不能当天下第一;我杀不了他。
他的剑慢了,我感觉的出。
以前他的剑很快,快到不要命,但现在他的剑慢到足以让我削去他的一只右臂。
也许是他老了。他干这一行也有个十几年;或者是心累了,胆小怕事,想要金盆洗手了。
可惜都不是。他新收的徒弟用的是刀——这就是答案。
看到白马接过西风配刀的那一刻,我就知道白马和以前不一样了。
白马曾经告诉我,杀手已经是个死人。我和西风交流过,她说白马也告诉过她这个道理,只不过他补充了一句,心要死,脑要活。
白马说,杀手都是很笨的,越是出色的杀手,越是笨。我认为笨的人脑袋瓜子不会灵活,所以这九年来我一直恪守他交给我的杀手法则,事实证明这些法则都是正确的,因为我就算做不了天下第一,也能当第二。但是西风学了他的第二套法则,可我倒不知道为什么西风不是天下第一的杀手。
而西风只不过从他作为杀手的生命里刮过,留下淡淡的痕迹,几乎不曾引人注意。
——可惜这些痕迹注定要被我抹去。
五年之后我又向白马提出挑战。
那一天他在腌咸菜,其实我不是很喜欢这种腌制的食物,像那些腐烂的尸体一样被埋在土下,所以对我而言,吃腌菜和吃尸体没什么区别。而我不喜欢吃尸体。
几年不见白马没有怎么老去,他和西风就像农家夫妇一般,细水长流,平平淡淡。
我看着他们一家和睦的样子,突然觉得很不公。
这一次白马败了,我一剑穿心,他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只是闭上眼,安详地笑,仿佛安乐死。
西风收了收白马的尸体,对我说:“你是一个杀手,不该在光天化日之下和人正面厮杀。”
西风知道我的习惯:我穿白衣,在白天杀人。
白马的血溅在我的长袍上。
西风洗了洗手,然后走到白马身边,抱起了他。
那时候我才发觉,原来一个悲伤中的女人力气竟也能这么大。
我之前是那么渴望杀了白马。那种杀意在我心中积蓄了好几年,直到我出剑的那一刻达到峰值,可这不过瞬间过后的事,我看见西风哭了,就突然后悔起杀了白马。
那时候我多么希望白马能够从地上跳起来,敲着我的脑袋说,你看把西风招的,今晚你洗碗。
可是白马死了。
而我又想起很少哭的西风是因为白马,我又不怨了。
大概,这就是很久之前白马告诉我的,妒意吧。
不,我不能妒忌白马,那样我就做不了天下第一的杀手。
西风说我太高调了,下场一定很惨。
可惜我的活了很久,比白马、西风活得都要长。别人请我出面,银两是同行的百倍,我的名气响彻寰宇。我做到了天下第一。
我总是忍不住回想起那个夏天的傍晚,蚊虫不停地叮咬我,白马用火热的眼睛看着我,说:“你一定会成为天下第一的杀手。”
其实这句话并不算很对。
我做到了天下第一,但我早已不是杀手。
后来我出书,写了一本《杀手法则》,远销海内外。
四十岁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太寂寞了,不然为什么每晚都梦到西风给我包扎的场景。
至于她是否真的给我包扎过,我并不愿意回想,你知道,现在的我,即使是被蚂蚁咬了一口也有女人上来嘘寒问暖的。
这很不公。
梦里西风还是那么漂亮,我最喜欢她身上干干净净,一点粉饰都不用,就一个背影都能让我看很久,淡淡的,柔柔的,难以想象她手下有那么多亡魂。
她总是在梦里笑,但一次都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