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府，书房。

伴隨著一道嘎吱声，杨慎走了进来，看到坐在圈椅上闭目养神的杨廷和，轻声喊了一声：“爹。”

杨廷和缓缓睁开眼睛，脸色虽然沉闷却十分红润，完全不像杨慎在外形容的“重病缠身，危在旦夕”的模样。

他看到杨慎满目愁容的脸，忽然笑了笑问道：“外面的那些官员离开了？是陛下亲自下达的圣旨，让他们散去的是吧？”

杨慎闻言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神色，看向杨廷和喃喃问道：“您怎么知道的？”

“张鹤龄与张延龄两兄弟跟一伙蒙面人当了搅屎棍，弄得原本就紧张的局势，更加剑拔弩张了，就在衝突要爆发的时候，陛下的一道圣旨忽然出钱，斥退了他们，这才免得一场混战。”

“爹，我估摸著这背后的棋手就是陛下，可我没想明白，好不容易布好的局，自己硬生生拆掉了，这是为啥啊？”

杨廷和並没有因杨慎的震惊而感到得意，反而因为杨慎的话，脸色愈发阴沉，

“赌不如疏，首先便是“怒”，他想要满朝文武怒，想要京师的百姓怒，更想要我大明的天下苍生怒，从而掌握著“主动权”。”

“为父在朝中这么多年，可不是那些关起门来读圣贤书的书呆子，门生遍布朝堂，甚至是整个我大明的两京一十三省，老夫不是那么容易就被打倒的。”

“再一个原因嘛，事缓则圆，陛下又是个极其聪明甚至聪明到妖孽的“聪明人”，如今他羽翼未丰，是不可能明著跟我撕破脸的，只是借这件事敲打我罢了。”

杨慎看到自己的父亲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想说些什么，犹豫了几次，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杨廷和见他这副犹豫的模样，笑了笑，“你是想问陛下还会出什么阴损招数逼我出去？为父在这场风波中能有几成胜算？”

杨慎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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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廷和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沫，眯起眼睛，“咱们这位陛下啊，岁数不大，心眼子却多的出奇，毕竟君臣父子不可逾越，坦白些讲，一成胜算都不到。”

“至於下一步招数嘛。”

想到这，杨廷和忽然自嘲的笑了笑，

“若为父还是称病不出的话，下一步，恐怕陛下就是带著天大的殊荣，亲自登门看望了。”

他虽然在杨慎面前看似一副云淡风轻地模样，实则心里並不像表面的那么轻鬆，还有一个隱藏极深的意图，他並没有说出口。

这位年轻的君主是想借这道圣旨，给他摆了两条路在身前，一条是保住大部分清誉，乖乖的致仕归乡。

而另一条路嘛，则是十分凶险了，在明知胜算不大的情况下，赌上所有跟陛下死磕到底。

想到这里，他心里忽然生出一股颓废感，斗天斗地斗昏君斗宦官斗群臣，难道要在这个十几岁的少年身上栽了跟头吗？！

不知怎么回事，明明没有下错一步棋，可最终一步一步地丧失了主动权，导致如今的全面溃败。

杨廷和將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在案桌上，眼睛微闔，手指有节奏的敲击著案桌。

杨慎见他父亲在思考著对策，也不敢出声打扰，乖乖地站在一旁侍立著。

片刻后，杨廷和忽然抬起头，认真地看著杨慎，问了一个连稚子都能回答上来的简单问题：“你说，这世道真的会变好吗？”

一个非常莫名奇妙但又非常有意思的问题。

杨慎虽然不明白自家父亲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不过还是沉下心认真思考了片刻，然后微微摇头，沉声道：“不知道。”

杨廷向后靠去，眼神晦暗不明，深深嘆了一口气。

杨慎皱著眉头，若有所思道：“不过总得有人要去做些什么吧。”

话音刚落，仿佛平地起惊雷一般，杨廷和身子一震，往日的光彩瞬间在他的眼中迸发出来，喃喃自语道：“是啊，总得有人要去做些什么吧。”

他深呼一口气，坐直了身子，对著杨慎说道：“研磨。”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本就是我等读书人该做的事情，既然如此，那就由老夫再护我大明五十年的太平。”

虽然不明白他父亲在想些什么，不过他见父亲又恢復了往日的斗志，心里还是很高兴的，赶忙在一旁伺候著磨墨。

杨廷和心中有腹稿，下笔如有神助，很快便洋洋洒洒的写完了《陈情书》。

相较於爭论对错的狡辩，他以退为进，直接大大方方承认了“因自己称病不出而导致的国家动盪”所產生的罪责，並表达自己的愧疚自责。

然后再笔锋一转，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表示自己这么做是有“苦衷”的，朝中以杨一清为首的奸佞蛊惑圣上，以个人私利而扰乱祖宗礼法，许多大臣今日在杨府前哭门一事，看似在劝说他，实则是包藏祸心，將他杨廷和置於不义之地。

最后的最后，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他愿自削去所有恩典，將全部家財充归国库，用於救济灾民。

他將手中写完的这份《陈情书》递给杨慎，“呈奏给陛下，另外命人抄录，让这份文书在民间广泛流通。”

杨慎点了点头，接过奏疏细细看了起来，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久违的笑容，“爹，您老这一招杀人诛心玩的高明啊。”

“以退为进，先是將“误国”的责任从“耍小性子”转化为“陛下听信谗言，逼走忠臣”，然后在用诛心之举“愿意將所有家財恩典上交国库”，前后呼应展现出自己的无奈，化被动为主动。”

杨廷和没有理会他的夸讚，眼中闪过一抹冷意，微微侧头看向门外喊道：“福伯。”

一直守在门口的老管家闻言推门而入，喊道：“老爷。”

杨廷和微微頷首，隨即下命令道：“深夜时分，你亲自去一趟毛尚书等大人的府邸，给他们吃一颗定心丸。”

“另外，在集体称病不出之前，朝中留下的那些后手，你去走动走动，不要藏著掖著了，让他们集体联名上奏，国务繁忙，他们实在忙不过来了，给陛下上上压力。”

老管家佝僂著身子，眼神异常明亮道：“是，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