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走入这营帐之后便一直低着头,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连一个“好人”都算不上,对于那些道貌岸然的江湖人他也许还能保持傲气的坦然,但现在他坐在一个百姓交口称赞的大英雄面前,只觉得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他听见韦雁轻描淡写地略过了自己的来历,感到心里的紧张稍稍松了一些,这么一放松后,他的好奇心便占了上风,他偷偷地轻微地抬头,想要看看这个大英雄到底是个什么模样,正好触及到岳飞的目光。
那是他见过的最明亮最坚毅的眼神。
少年一瞬间被这目光摄住了,连低头错开目光都忘了。
“好!”岳飞说道。
就这样简单的一个字让少年不再紧张了。
“这孩子还没有名字,将军不如为他取一个。”韦雁说道。
岳飞愣了一下,似乎没有想到韦雁一个谋士会让自己一名武将来为他的侍童命名。
“既然如此,那我就试一试吧。”岳飞沉吟片刻,“东坡有‘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这般佳句,兵法之中又有‘徐如林’之说。不如,便取林徐二字为名吧,只是这姓氏……”
“他既为我的小厮,自然是跟从我的姓氏。”韦雁说道,“韦林徐……倒也不算难听。”
有了新名字的少年根本没有关心自己的名字好不好听这回事,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岳元帅为我取名字啦”这一殊荣,至于之后韦雁和岳飞又说了些什么他根本没在听。
“林徐,你先出去,我和岳元帅有些事情要谈。”韦雁冰冷的声音唤回了少年的注意力,他恍恍惚惚地应了一声,顺从地走出了营帐。
待韦林徐离开后,韦雁才向岳飞询问他所遇到的事情。
“韩世忠向皇帝参了你一本?”饶是韦雁也不禁为这个消息吃了一惊,“这是为何?”
“……”岳飞忍住了将要出口的那一声叹息,沉默片刻后说道,“刘氏再次改嫁给韩将军麾下一士兵,韩将军知道这件事后将此事告知我,希望我将刘氏领回……我拒绝了。”
“于是韩将军就以你抛弃妻子为由参了你一本。”韦雁听闻前因后果后亦是一阵沉默,“这件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往小了说,这不过是将军您的家事;往大了说,这关乎将军的品性和颜面。刘氏在夫家困顿时改嫁,背信弃义在先,将军现在拒绝接纳她也是理所应当。只是这段内情朝廷里的那些人未必知晓,将军还需要写一封陈情信,向皇帝阐明自己并无过错。将军刚刚才立下大功,更何况如今社稷未稳朝廷无人可用,皇帝定然不会偏向一于他毫无用处的妇人而为难良将。”
“……”岳飞没有回答,良久,他才以较轻的声音说道,“旁人也是这样说的。”
“这本就是人尽皆知的道理。”韦雁说道。
“皇上既然用得上我,那自然不会为这些事为难我。成大事的豪杰的声名哪能不蒙上尘埃?更何况和别的比起来,弃妻一事也不算什么。”岳飞说道,“这点名节于我根本没有用处,然而……”他顿了顿,“女人的名声要是败坏了,那就真的是一点退路也没有了。”
韦雁微低着头,感到心中有些微的涩意。
刘氏虽愧对岳飞,然而两人之间的情谊是不容忘怀的,哪怕他已经不可能再同她共处,他也希望那个和他一起长大的女子能够守住她现在所能拥有的一点点的幸福。
“刘氏,我不会再要。陈情书……也不必再提了。”
韦雁默默地退出了营帐。他知道自己如果执意相劝是能够说服岳飞写下那封陈情书的,但他忽然有一些不忍心这么做了。这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已经千疮百孔,他又何必让那最后一份摇摇欲坠的真情毁去呢?
他看见等在帐门外的韦林徐,吩咐他去替他准备纸和笔,而他自己则一个人向自己的营帐走去。
路过营地口的时候,她突然听见了一阵喧哗。
“都说了这里不是女人该来的地方,快点滚回去!”
“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不要脸,做出这种事来怎么还有脸见将军!”
韦雁的心中微微一动,他走向了门口,两个士兵在看到他的时候立刻停止了喧哗。他们向两侧让开,露出了后面的女子。
韦雁几乎认不出那是刘氏了。她今年不过三十出头,却有了近五十岁女人的老态,面色蜡黄,嘴唇苍白,唯有一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水盈盈地。